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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一百三十章 巫蛊之术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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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绾绾回到庵堂的第七日,浴佛法会的前一天。
庵堂里忙得人仰马翻。彩绸挂起来了,香案擦得锃亮,连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也被系上了祈福的黄绫。可这表面的热闹之下,却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静尘的死,像一道阴影,始终笼罩着每个人。
车绾绾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禅房里抄经。妙音师太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说同样的话:“明日法会,格格若身子不适,便在房里歇着,不必勉强。”
话说得体贴,眼神却在审视。
车绾绾都恭敬应下:“谢师太体恤。”
她确实“病”着——不是装的。自那夜从松涛斋回来,她就真的开始发热。不是大病,只是低烧,浑身乏力,夜里盗汗。周掌柜给的那枚铜钱,她贴身藏在里衣的夹层里,每次触摸到那冰凉的边缘,心里便多一分安定。
但也多一分恐惧。
因为知道得越多,越明白自己身处怎样的漩涡。
这日午后,她正在榻上假寐,忽听外面传来争执声。
是一个年轻尼姑的声音,带着哭腔:“师太……师太饶命!弟子真的不知情!”
接着是妙音师太冰冷的声音:“不知情?那药房里的雄黄粉,为何少了半两?”
“弟子……弟子真的没拿……”
“还敢狡辩!”
车绾绾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庭院里跪着一个小尼姑,正是那日在药房与她说过话的那个。此刻她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妙音师太站在她面前,手中握着一根戒尺,身后还站着两个年长的尼姑,面色肃然。
“静尘死了,药房就出了岔子。”妙音师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你以为死无对证,就能浑水摸鱼?”
“弟子没有……弟子只是……只是前日打扫时,见装雄黄的罐子裂了缝,怕受潮,便换了个新罐子……许是……许是称重时出了差错……”小尼姑泣不成声。
“差错?”妙音师太冷笑,“药房里的每一钱每一两,都有定数。少了半两雄黄,你告诉我是差错?”
她扬起戒尺。
小尼姑尖叫一声,伏倒在地。
戒尺没有落下。
妙音师太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忽然转向车绾绾禅房的方向。车绾绾心头一紧,迅速退后几步。
但妙音师太已经朝这边走来。
敲门声响起。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衫,打开门。
“师太。”
妙音师太站在门外,手中仍握着戒尺,脸上却已换上平静的神色:“惊扰格格了。”
“不妨事。”车绾绾垂眼,“方才……”
“庵中琐事,让格格见笑了。”妙音师太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格格脸色似乎不大好?”
“许是昨夜没睡踏实,有些头晕。”
“法会在即,格格要好生将养。”妙音师太顿了顿,忽然道,“说起来,药房前日新制了一批安神香,用的是古方,效果极好。格格若是需要,我让人送些来。”
车绾绾心头一跳。
药房……古方……安神香?
她想起密室里的那些瓶瓶罐罐,想起红信石、雄黄、砒霜……还有那诡异的“九蛇衔日”图腾。
“谢师太好意。”她声音平稳,“只是民女惯用原来的方子,不敢轻易更换。”
“也是。”妙音师太点点头,“药石之事,谨慎些好。”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庭院里,那小尼姑已被两个年长尼姑架走,不知带往何处。
车绾绾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掌心全是汗。
妙音师太在试探她。
用雄黄短缺的事,用药房的“古方”,都在试探她是否知道什么。
她必须更小心。
傍晚时分,送饭的小尼姑来了。
不是平日那个,换了个面生的,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动作却有些笨拙。她将食盒放在桌上,低声说:“格格请用。”
车绾绾道了谢,那尼姑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磨磨蹭蹭地收拾桌上的经卷。
“师父还有事?”车绾绾问。
小尼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没……没有。只是师太交代,让奴婢问问格格,明日法会……格格是否要出席上香?”
“我身子不适,怕冲撞了法会,就不去了。”
“那……”小尼姑咬了咬唇,“格格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车绾绾心中起疑,面上却温和:“有劳师父。”
小尼姑福了福身,退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格格……小心香。”
说完,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拉开门跑了。
车绾绾僵在原地。
小心香?
什么意思?是让她小心妙音师太说的“安神香”?还是……别的什么香?
她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饭菜与平日无异:一碗白粥,两样素菜,一碟酱瓜。她仔细闻了闻,没有异味。
可那尼姑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夜里,她睡得不安稳。
梦境纷乱:一会儿是静尘流血的眼睛,一会儿是密室里的棺材,一会儿又是那诡异的九蛇图腾。最后,她梦见自己在佛堂上香,香炉里升起的烟雾却化作九条蛇,朝她扑来——
她惊醒过来。
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窗外夜色深沉,庵堂里寂静无声。她坐起身,想倒杯水喝,却发现茶壶空了。
犹豫片刻,她披上外衣,提着空壶,轻轻推开门。
廊下没有灯,只有佛堂的长明灯透过窗纸,投出昏黄的光晕。她借着这点光,往厨房方向走。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她推门进去,摸到水缸,舀了一壶水。
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隔壁药房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像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药房有人?
车绾绾屏住呼吸,轻轻放下水壶,蹑手蹑脚走到药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不是烛火,更像是夜明珠或萤石的光,幽幽的,泛着青白色。
她凑近门缝,往里看去。
药房里,妙音师太背对着门,正站在药柜前。她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古籍,正借着桌上那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专注地翻阅。
那古籍的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模糊的图案——
车绾绾瞳孔一缩。
是那个图腾。
九条蛇,衔着太阳。
妙音师太翻到某一页,停下,低声念着什么。车绾绾听不清全文,只捕捉到几个词:“……子时取露……雄黄为引……蛇蜕三钱……以心血和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念完,她合上古籍,小心地放回药柜最上层的暗格。然后转身,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瓷瓶是黑色的,瓶口封着红蜡。
妙音师太将瓷瓶握在手中,对着夜明珠的光,仔细端详。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丝……贪婪?
车绾绾看得心惊肉跳,不敢再停留,悄然后退。
退得太急,脚跟碰到了门边的水桶。
“哐当”一声。
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药房里的光瞬间熄灭。
车绾绾的心跳到嗓子眼,转身就往回跑。
她不敢回禅房——妙音师太若追出来,一看便知是她。她闪身躲进厨房旁的柴房,挤进最里侧的柴堆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果然传来。
很轻,很缓,停在厨房门口。
车绾绾透过柴堆的缝隙,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外,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是那根戒尺?还是……别的?
那身影站了片刻,没有进来,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
车绾绾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敢从柴堆后出来。
她不敢点灯,摸黑回到禅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妙音师太在看那本古籍。
她在炼制什么东西——需要用雄黄、蛇蜕,还有……心血?
什么是“心血”?真的是人的心血吗?
车绾绾想起那口棺材里的宫女,想起静染血的僧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乌蛊之术。
周掌柜说过,那是苗疆最阴毒的巫蛊之术,中蛊者三个月内必死。
德妃……妙音师太……她们到底想害谁?
窗外,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凄厉,悠长,像不祥的预兆。
车绾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快天亮了。
而明天,就是浴佛法会。
她忽然想起那个小尼姑的话——
“小心香。”
法会要上香。
成千上万支香,在佛前燃烧,烟雾缭绕。
如果有人,在香里加了东西呢?
车绾绾的手猛地攥紧窗棂。
她知道了。
她知道德妃和妙音师太,想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时候,对谁下手了。
而她现在,必须做出选择——
是明哲保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冒险一搏?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还有紧贴着肌肤的、那枚冰凉的铜钱。
胤禛说:“不会太久了。”
周掌柜说:“除非生死关头,不要用。”
现在,算不算生死关头?
不只是她的生死。
可能还有很多人的生死。
车绾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她坐到桌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不是抄经。
是写信。
写给父亲的信——通过内务府每月递送的那种,内容平淡,问候安康。
但在信的末尾,她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
“西山法会,香有异。父若得见雍亲王,可提‘九蛇’二字。”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父亲手里,更不知道父亲看到后会不会明白,会不会冒险去见胤禛。
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写完,她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口。
然后,她走到佛龛前,跪下。
这一次,她真的开始诵经。
不是为自己。
为所有可能在这场阴谋里丧生的人。
为这西山的冤魂。
也为了……那个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人。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晨钟响起。
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而车绾绾知道,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