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诡异的图腾 夜色完 ...
-
夜色完全降临时,车绾绾已经收拾停当。
那枚“宁”字印章被她用细绳穿好,贴身挂在颈间,与胤禛给的玉佩并排贴着肌肤。染血的僧衣碎片和红信石粉末分别用油纸包好,塞进袖袋的暗层。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蓝色粗布衣裳——这是她刚来西山时穿的旧衣,已经洗得发白,混在百姓里绝不会惹眼。
最后,她将头发全部挽起,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住,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憔悴,却眼神锐利,像个为生计奔波的山野村妇。
可以了。
她吹熄烛火,推开后窗。
今夜无月,云层厚重,正是行事的好时候。庵堂里静悄悄的,只有佛堂的长明灯还亮着,像黑暗中一只不眠的眼睛。
车绾绾从窗口翻出,落地无声。她贴着墙根的阴影,猫着腰,迅速穿过庭院。
厨房那边传来鼾声——守夜的老尼姑睡着了。她绕过厨房,来到柴房门前。
门还是虚掩着。
她没有进去,而是绕过柴房,沿着庵堂北墙,找到一处坍塌的缺口——这是前几日落雨冲垮的,还没来得及修。缺口不大,但足够她侧身钻出去。
墙外是茂密的灌木丛,再往外就是西山更深处的山林。
车绾绾拨开荆棘,钻了进去。衣裳被勾破了几处,手臂划出血痕,她顾不上疼,只埋头往前。
她没走山路——那里可能有巡山的侍卫。她在林子里穿行,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山脚方向摸去。
“松涛斋”在西山南麓的山脚,离庵堂约莫五六里路。若走官道,半个时辰就能到。可车绾绾不敢,她只能走林子。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不敢点火折子——怕引来巡夜人。只能靠着对方向的模糊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衣裳已经被夜露打湿,鞋底沾满泥泞。她扶着树干喘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狼嚎。
悠长,凄厉,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车绾绾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隐约有光亮——不是火光,是灯笼的光,朦朦胧胧的,隔着林子看不真切。
是人家?
她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通向山脚下的一片屋舍。多数屋子都黑着,只有最靠边的一间还亮着灯。屋檐下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松涛斋。
车绾绾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整了整衣裳,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上青石板路。
店铺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她抬手,犹豫了一瞬,轻轻叩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买笔墨的。”车绾绾压低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粗粝些。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穿着半旧的靛蓝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笔尖蘸着墨,像是正在写字。他面容清癯,眼神却精明,上下打量了车绾绾一眼:“这么晚了,姑娘要买什么?”
车绾绾没说话,从颈间取下那枚印章,托在掌心。
老者的目光落在印章上,瞳孔微微一缩。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车绾绾闪身进去,老者迅速关上门。
店铺不大,三面都是木架,摆满了笔墨纸砚。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霉味。正中央一张大桌,桌上铺着宣纸,纸上写了一半的字,墨迹未干。
“姑娘怎么称呼?”老者将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
“姓富察。”车绾绾直言不讳——既然来了,便没必要遮掩。
老者点点头:“周掌柜。姑娘深夜到此,想必是有急事?”
车绾绾从袖中取出那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请周掌柜看看这个。”
周掌柜打开第一个油纸包——是染血的僧衣碎片。他眉头微皱,又打开第二个——红信石粉末。他捻起一点,凑到灯下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红信石。”他肯定地说,“而且是上品。宫里流出来的?”
“西山庵堂的药房里藏的。”车绾绾压低声音,“不止这个,还有雄黄、砒霜……地下有个密室,是个制药的工坊。我还看见……一口棺材。”
周掌柜的手顿了顿:“棺材?”
“里面是个女子,穿着宫女的衣服,已经腐烂了。”车绾绾的声音有些发抖,“静尘——就是之前死在竹林的小尼姑,她手里有红信石,还留下了指向密室的图。我怀疑……她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死的。”
周掌柜沉默良久,将那两样东西重新包好:“姑娘还看见了什么?”
车绾绾想起那口棺材旁散落的红石头,想起密室里那些瓶瓶罐罐,想起柴房的暗门和地道……她忽然打了个寒噤:“周掌柜,您说……那些毒药,是做什么用的?”
周掌柜没回答,反而问:“姑娘可知道,德妃娘娘的母家,是做什么起家的?”
车绾绾一怔:“听闻……是江南的丝绸商?”
“是。”周掌柜在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德妃的祖父,是苏州最大的绸缎商。但到了她父亲那一辈,生意已经败落。之所以能送女儿进宫,是因为……他攀上了一位贵人。”
“贵人?”
“一位精于炼丹养生的道士。”周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位道士最擅长的,就是用矿物药材炼制‘仙丹’。德妃的父亲为他提供药材,他则引荐德妃入宫。后来道士死了,那些炼丹的方子……据说落在了德妃手里。”
车绾绾的背脊一阵发凉:“您是说……西山密室里的那些,是炼丹用的?”
“不全是。”周掌柜摇头,“炼丹需要红信石、雄黄、朱砂这些‘金石之药’,但不会用到砒霜。砒霜是毒,不是药。”
“那……”
“姑娘可知道,前朝后宫曾流行过一种‘美人蛊’?”周掌柜抬眼,目光幽深,“说是用特殊药材养出的蛊虫,下在饮食里,能让人慢慢虚弱,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去,查不出病因。”
车绾绾的呼吸一滞:“您是说……德妃在炼制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周掌柜坦然道,“但西山那个密室,若真如姑娘所说,藏了那么多毒物,又有尸体……绝不只是炼丹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木架前,伸手在架子侧面摸索片刻,按下一个机关。
“咔哒”一声,木架向内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姑娘随我来。”周掌柜拿起桌上的油灯,率先走进暗门。
车绾绾跟了进去。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比庵堂柴房那条更陡、更窄。走了约莫二十级,来到一个地窖。
地窖里很干燥,四面都是砖墙。墙上挂着几幅地图,桌上堆着卷宗,还有几个上了锁的铁箱。
周掌柜将油灯放在桌上,从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车绾绾面前。
“姑娘看看这个。”
那是一幅手绘的图腾。
图案很诡异——中间是一个扭曲的太阳,太阳周围缠绕着九条蛇,每条蛇的嘴里都衔着一朵花。花的形状很特别,五瓣,花瓣细长,像爪子。
图腾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
“苗疆巫蛊图腾,名曰‘九蛇衔日’。据传可用于炼制‘蚀心蛊’,中蛊者初时如患风寒,继而心悸咯血,三月内必亡,死后尸身浮现蛇形红斑。”
车绾绾盯着那个图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是……”
“三年前,云南苗疆曾进贡过一批药材,其中就有一本记载巫蛊之术的古籍。当时经手的内务府官员,是德妃娘娘的远房表亲。”周掌柜缓缓道,“那本古籍入库后不久就‘遗失’了。四爷曾派人暗中查访,最后线索断在了西山。”
“所以四爷才在西山布了眼线……”车绾绾喃喃道。
“静尘是其中一个。”周掌柜点头,“但她太年轻,沉不住气。发现了密室,留下了线索,却也被发现了。”
车绾绾想起静尘死时圆睁的眼睛,想起她手里那截穗子,想起地上那个残缺的“瑜”字……她忽然明白了:“静尘留下的‘瑜’字,不是指十四爷,是指……德妃?”
“德妃的闺名里,有一个‘瑜’字。”周掌柜确认了她的猜测,“这是宫里老一辈人才知道的秘事。静尘想必是听哪个老宫人提过,临死前想留下凶手的名字,却只来得及写一半。”
车绾绾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所以,德妃不仅在西山藏毒、炼蛊,还杀了人。静尘发现了,所以死了。那口棺材里的宫女,恐怕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周掌柜,”她抬起头,声音干涩,“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掌柜看着她,目光复杂:“姑娘已经卷进来了。德妃的人既然杀了静尘,很快就会查到姑娘头上。那些红信石粉末和染血的僧衣,姑娘不能带在身上。”
“那……”
“东西留在我这儿。我会想办法递出去。”周掌柜将那两个油纸包收进桌下的暗格,“姑娘现在要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立刻回庵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养病’,继续‘诵经’,德妃的人若来查问,一问三不知。”
车绾绾点头:“第二呢?”
“第二,”周掌柜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递给她,“这枚铜钱,姑娘收好。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实在走投无路了,就去西山北麓的‘听松亭’,将铜钱埋在亭子东南角的第三块石板下。会有人来接应你。”
车绾绾接过铜钱——很普通的一枚康熙通宝,只是边缘被磨得异常光滑,像是被人长期摩挲。
“记住,”周掌柜郑重道,“除非生死关头,不要用。”
又是这句话。
车绾绾苦笑,将铜钱贴身收好:“我记住了。”
周掌柜送她到门口,外面天色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姑娘认得回去的路吗?”
“认得。”
“小心些。”周掌柜顿了顿,低声道,“四爷交代过,务必保姑娘周全。姑娘……珍重。”
车绾绾眼眶一热,用力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长。
她走得更小心,更警惕,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听周围的动静。山林里有夜鸟惊飞,有野鼠窜过,每一次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快到庵堂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找到那个墙根的缺口,侧身钻进去,迅速溜回禅房。
关好窗,换下湿透的衣裳,藏好铜钱,躺到床上时,晨钟正好响起。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平稳,假装熟睡。
可脑子里,全是那个诡异的图腾——
九条蛇,衔着太阳,还有那些细长如爪的花。
蚀心蛊……
德妃到底想用这个,对付谁?
是康熙?是其他嫔妃?还是……雍亲王?
车绾绾不敢再想。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