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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红色的石头 静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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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尘的死,让整个庵堂笼罩在压抑的恐惧里。
内务府和顺天府的人查了三天,最终以“山贼流窜作案”结了案——这结论漏洞百出,西山是皇家地界,向来守卫森严,哪来的山贼?又怎会只杀一个小尼姑,不劫财不劫色?
但没人质疑。
官差们匆匆来,匆匆走,留下一句“加强戒备”便没了下文。静尘的尸身被一卷草席裹了,葬在后山乱坟岗,连场像样的法事都没有。
妙音师太在静尘下葬那日,独自在佛前诵了一整夜的《往生咒》。第二天晨课时,她眼下青黑,声音却依旧平稳:“生死有命,各安因果。都散了吧。”
可庵堂里的气氛终究不同了。
小尼姑们走路都低着头,说话压着嗓子,夜里不敢单独出门。扫洒的活计,也再没人愿意去后山竹林那边。
车绾绾的处境更微妙。
赵德全那日见了玉佩后,虽未再上门,可车绾绾知道,这事没完。内务府每隔两日便会派人来“问候”,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她的起居,她的“病情”,以及……她与静尘“是否真的没有交集”。
她答得谨慎,表现得也越发“安分”。除了每日必去的佛堂,几乎足不出户。连饭食都让送到禅房来用。
但暗地里,她没闲着。
静尘留下的那个“瑜”字线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德妃母子已经对西山伸出了手,而胤禛布下的这枚棋子,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可静尘既然能留下线索,说明她死前有过挣扎,有过思考。那么,除了地上的血字,她会不会还留下了别的什么?
车绾绾开始回忆静尘生前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总是低着头扫地的小姑娘,寡言,勤快,偶尔在廊下遇见,会悄悄抬眼对她笑一下——很浅的笑,转瞬即逝,现在想来,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
还有老梅树下的石缝。静尘每日黄昏都会去那里,取走或放入竹筒。她死后,车绾绾曾趁夜去查看过,石缝里空空如也。可地上,靠近树根的位置,有几块碎石排列得有些刻意——不像自然掉落的样子。
车绾绾当时没敢动那些石头。但现在,她决定再去看看。
四月底的夜,已经有些闷热。庵堂早早就熄了灯,只有虫鸣声声。
车绾绾换上深色的衣裳,将头发紧紧挽起,推开后窗——自那夜胤禛来过,她便在窗棂上涂了油,开合无声。
月色尚好,银辉洒了一地。她借着廊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到庭院里。
老梅树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车绾绾伏低身子,迅速移到树根处。
那几块碎石还在。
她借着月光仔细看——一共五块,大小不一,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她轻轻挪开最上面那块,底下是湿润的泥土,并无异样。
但当她准备将石头放回时,指尖触到了什么。
不是泥土的软,也不是石头的硬。是一种……更温润的触感。
车绾绾屏住呼吸,用指甲轻轻刮开表层的泥土。
月光下,露出一角红色。
不是血的那种暗红,是石头的红——朱砂红,鲜艳得有些刺眼。
她小心地将那东西挖出来,只有拇指大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红色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像是长期被人摩挲把玩。
石头上没有刻字,没有图案,只是纯然的红。
车绾绾握在手心,那石头还带着泥土的凉意,可这红色……太扎眼了。在这灰扑扑的庵堂,在这刚死过人的后山,这样一块鲜红的石头,绝不会是静尘无意中掉落的。
是信物?是记号?还是……某种暗示?
她将石头小心收进荷包,又将泥土恢复原状,石块摆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迅速退回禅房。
关好窗,点亮烛火,她才敢将石头取出来仔细看。
在烛光下,这红色更显妖异。不是普通的红石,像是……鸡血石?但又不太像。车绾绾对玉石了解不多,只在宫中见过几回贡品。她记得,云南似乎产一种红宝石,叫“红玛瑙”?又或者,这是朱砂原石?
她将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在石头的侧面,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字,是一条线,很直,很短,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车绾绾盯着那道刻痕,忽然想起静尘死时左手划下的图案。
残缺的月牙,下面三道横线。
她取出纸笔,将石头放在纸上,沿着那道刻痕的方向,画了一条线。然后,她试着将石头转了个方向,让刻痕竖直向下。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
如果……这不是随意划的线呢?
如果这是指向呢?
车绾绾迅速在纸上画下老梅树的方位,庵堂的布局,后山竹林的位置。然后将石头放在代表老梅树的位置,让那道刻痕指向——
她顺着方向看去,是东北方。
东北方有什么?
庵堂的东北方是厨房和柴房,再往北,是庵堂的北墙,墙外……是西山更深处,那里有几处废弃的庙宇,据说前朝就有了,如今荒芜着,少有人去。
静尘是在后山竹林死的。竹林在西南方向。
所以这石头指向的东北方,应该不是凶案现场。
那会是什么?
车绾绾盯着那抹红色,忽然想到——红色,血的颜色。静尘流了那么多血,她会不会……在暗示什么和“血”有关的东西?或者,和“红”有关?
红色……
她猛地站起来,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包袱——那是她进宫前,母亲悄悄塞给她的,里面有几件贴身旧物,其中有一本手抄的《本草拾遗》,是她小时候学认药材时用的。
她快速翻到记载矿物药材的那几页。
朱砂、赭石、雄黄……红信石?
她的手指停在“红信石”三个字上。
红信石,又名红砒石,色红如血,产自云南,有剧毒。宫中御药房偶尔会用它来以毒攻毒,治疗顽疾,但用量极其谨慎。因颜色鲜艳,也曾有匠人用它做颜料,或打磨成珠子做饰物。
这石头……会是红信石吗?
车绾绾的心跳快了起来。如果是,静尘藏着一块毒石做什么?又为什么要埋在老梅树下?还留下那样的指向?
她将石头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没有味道。
可她知道,有些毒石本就无味。
她不敢再碰,用帕子将石头小心包好,藏回暗格。
这一夜,她又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块红石头,那道刻痕,那个“瑜”字,还有静尘死时圆睁的眼睛。
第二天,车绾绾以“梦魇惊悸”为由,请妙音师太允许她去大殿多诵几遍经。
妙音师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点了头。
车绾绾在大殿跪了一上午。不是真为诵经,而是为了观察——大殿的东北角,供奉着一尊药师佛,佛前的供桌上,摆着几样供果,还有一个铜制的香炉。
她的目光落在香炉上。
那是庵堂里最大的香炉,平日烧的都是檀香、沉香,香气浓郁。可今日,她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香料的异样气息。
像……铁锈?又像是雨后的青石板?
车绾绾趁无人注意,假装上前添香,迅速瞥了一眼香炉内的香灰。
灰是正常的灰白色。可香灰底下,靠近炉壁的位置,似乎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极少,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中一震,面上却平静如常,添完香便退回了蒲团。
下午,她以“胸闷”为由,向妙音师太讨了一小包安神的药材。妙音师太让药房的小尼姑给她送来了,是普通的酸枣仁和茯苓。
车绾绾借机和那小尼姑搭话:“静尘师父以前,是不是也在药房帮过忙?”
小尼姑愣了愣,点点头:“静尘师姐手脚麻利,认药也准,师太确实让她在药房帮衬过一阵子。后来……后来就调去扫洒了。”
“为什么调走?”
“这……”小尼姑眼神闪烁,“我也不知。许是药房不缺人了吧。”
车绾绾没再问,谢过她便关了门。
她知道了。
静尘不仅认得药材,还接触过药材。药房里有什么?草药,矿物药,还有……毒药。
虽然庵堂的药房不会明目张胆存毒,但一些用于外敷、以毒攻毒的药材,或许还是有的。红信石若是研磨成粉,少量外用可治顽癣,这理由说得过去。
所以静尘有机会接触到红信石。
她藏起一块,埋在老梅树下。为什么?
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揭露什么?
车绾绾想起静尘死时的惨状——胸口被刺穿,大量出血。凶手用的是利器,不是毒。
所以这红石头,不是杀静尘的凶器。
那是什么?
警告?证据?还是……下一个目标的预告?
车绾绾不敢再想下去。
夜里,她又去了老梅树下。
这次,她带了把小铲子——是她从厨房偷偷拿来的,用来松花土的小花铲。
她按照石头上的刻痕指向,往东北方向走了十步。那里是一片杂草丛,草丛里散落着几块山石。
她蹲下身,用铲子轻轻拨开杂草。
月光下,泥土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同——比周围的土色深,像是被翻动过不久。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开始挖。
挖了约莫半尺深,铲子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木头。
她加快动作,很快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盒子很普通,像是装针线的,已经有些腐朽了。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针线。
只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还有几粒……红色的粉末。
车绾绾用帕子垫着手,小心展开那张纸。
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座山,山上有个庵堂的轮廓。庵堂的东北角,画了一个红色的圆点。
圆点旁边,写着一个极小的字:
“药”。
车绾绾盯着那个“药”字,手开始发抖。
所以静尘早就知道。
她知道药房有问题,知道东北角有问题,甚至可能知道……谁有问题。
她藏起了证据——这块红石头,这些红粉末,这张图。
可她没来得及说出去,就死了。
车绾绾将木盒重新埋好,填平泥土,撒上杂草。回到禅房时,天已快亮了。
她将那几粒红色粉末用油纸包好,藏进荷包的夹层。那张纸,她临摹了一份,将原纸烧了。
然后,她坐在窗边,等着天亮。
晨钟响起时,她做出了决定。
这红石头,这红粉末,这图纸,不能在她手里留太久。
德妃的人既然已经对静尘下手,很快就会查到她头上。这些东西若被搜出来,她就是下一个静尘。
她必须把它们送出去。
送给能看懂的人,送给……能对付德妃的人。
可是怎么送?
老梅树下的石缝已经不安全了。静尘死后,那里一定被监视着。
她想到了胤禛给的那个锦囊,那枚刻着“宁”字的印章,还有西山脚下的“松涛斋”。
生死关头……
这算生死关头吗?
车绾绾握紧颈间的玉佩。
也许,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