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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 血色的月亮 胤禛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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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离开后的第七日。
车绾绾照常在晨钟声中起身,洗漱,诵经。一切如常。
静尘依旧每日清扫庭院,黄昏时依旧会去老梅树下。只是自那夜之后,车绾绾再看她,心境已不同——知道那是胤禛布下的眼线,知道这庵堂里还有自己人,心里便多了一份隐秘的依靠。
四月中旬,天彻底暖了。山间的杜鹃花开到极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妙音师太开始带着尼众准备浴佛法会——这是佛诞日后最重要的法事,届时会有不少贵胄家的女眷前来进香。庵堂里因此忙碌起来,洒扫除尘,制备供品,连车绾绾这“静养”的人,也被请去帮忙誊抄经卷。
这日午后,她正在禅房里抄《金刚经》,忽听外面传来喧哗声。
起初以为是香客提前到了,可那喧哗里夹杂着惊叫,不似寻常。她放下笔,走到门边,只听一个年轻尼姑的声音带着哭腔:
“师太……师太!不好了!静尘……静尘她……”
车绾绾心头猛地一跳,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聚了几个人。妙音师太快步从大殿方向走来,神色凝重:“慌什么!静尘怎么了?”
那报信的尼姑不过十三四岁,吓得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在、在后山……竹、竹林里……好多血……”
“什么?”妙音师太脚步一顿。
车绾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下意识地跟着众人往后山走,脑子里嗡嗡作响。
竹林在西庵墙外不远,平日是尼姑们砍竹笋、拾柴火的地方。此时已有两三个尼姑围在那里,一个个面色惊恐,不敢上前。
车绾绾拨开人群,看见竹林边缘的空地上,静尘躺在那里。
一身灰色的僧衣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胸口蔓延开,在身下的泥土上洇开一大片。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望着天空,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来不及说出口。
最诡异的是——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半截东西。
车绾绾走近几步,看清了。
那是一截褪了色的青色穗子,和她颈间玉佩上的穗子,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妙音师太已赶到近前,见此情景,面色也是一变。她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随即厉声道:“都退开!不许碰任何东西!”又对身边一个年长些的尼姑道,“快去报官——不,先去禀报内务府值守的公公!”
那尼姑应声去了。
妙音师太又看向车绾绾:“格格请先回禅房。此地不宜久留。”
车绾绾没有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静尘手中那半截穗子。青色,丝线,打结的方式……她太熟悉了。这是宫里的手艺,是胤禛给她的那枚玉佩上的穗子。
可她的穗子还好端端挂在颈间。
那么静尘手里这截……是哪里来的?是有人故意放的?还是静尘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格格?”妙音师太又唤了一声。
车绾绾回过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看到静尘的另一只手——左手,手指微微蜷曲,食指在地上划出了浅浅的痕迹。
不是字。
是一个图案。
很潦草,很模糊,但她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残缺的月亮,月亮下面,划了三道短短的横线。
“月亮……”车绾绾喃喃道。
妙音师太也看到了那痕迹,眉头皱得更紧:“静慧,带格格回去。”
一个中年尼姑上前来扶车绾绾。这一次,车绾绾没有拒绝。她任由自己被搀扶着离开竹林,脚步虚浮,脑子里乱成一团。
回到禅房,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许久才缓过气来。
静尘死了。
胤禛的人,死了。
死得这样惨,死前还留下了那样诡异的线索——玉佩的穗子,血色的月亮。
车绾绾走到铜镜前,颤抖着手取出颈间的玉佩。穗子完好无损,青色的丝线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仔细检查每一根丝线,确认没有被扯断的痕迹。
不是她的。
那这截穗子,要么是仿制的,要么……是另一枚玉佩上的。
可胤禛说过,这玉佩是一对。一枚给了她,另一枚……
在她这里。
所以静尘手里的,只能是仿制的。有人仿制了这穗子,放在了静尘手里。
为什么?
栽赃?陷害?还是……警告?
车绾绾想起秦公公那日的话:“莫要被外物所扰。”外物……是指这玉佩吗?德妃知道这玉佩的存在?知道这是胤禛给她的?
如果知道,那静尘的死……
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声嘈杂。内务府的人来了,大概还有顺天府的衙役。她听见妙音师太冷静的声音在交代什么,又听见一个尖细的太监嗓音在问话。
车绾绾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来了七八个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太监服饰的。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和妙音师太说话,妙音师太神色恭敬,却滴水不漏。
“静尘这丫头,平日可有什么异常?”
“回公公,静尘入庵三年,一向安分守己,勤快本分,并无异常。”
“可与人结怨?”
“出家人六根清净,何来结怨?”
“那今日她为何去后山竹林?”
“庵中近日准备浴佛法会,需砍些新竹做香筒。静尘是主动请缨去的,说是晨间露水重,竹子柔韧好劈。”
一问一答,无懈可击。
老太监眯起眼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车绾绾这排禅房的方向:“那位富察格格,近日可好?”
“格格潜心静养,极少出禅房。”
“哦?”老太监拖长了音,“咱家听说,格格前些日子得了永和宫娘娘的赏,身子将养得不错。不知……可曾与静尘有过往来?”
车绾绾在窗后屏住了呼吸。
妙音师太的声音依旧平稳:“格格身份尊贵,静尘只是个粗使的小尼姑。二人并无交集。”
“是吗……”老太监似笑非笑,“那便好。不过既然出了人命,按规矩,这庵堂里的人,都需问个话。格格那儿,也免不了要走个过场。还请师太行个方便。”
妙音师太沉默片刻:“公公请随我来。”
车绾绾迅速退到桌边坐下,翻开经卷,佯装诵经。敲门声很快响起。
“格格,内务府的赵公公有话要问。”妙音师太的声音在门外。
“请进。”车绾绾放下经卷,站起身。
门开了。妙音师太引着那老太监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纸笔。
老太监一进门,目光便锐利地扫过整个禅房——简朴,整洁,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一佛龛,几乎别无长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车绾绾身上。
“奴才赵德全,给富察格格请安。”他行了礼,脸上带着宫里人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车绾绾还了半礼:“公公不必多礼。”
赵德全直起身,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格格气色不错。听闻娘娘赏的补品,格格用着好?”
“托娘娘洪福,身子确实见好。”
“那便好。”赵德全点点头,话锋一转,“只是今日庵中出了命案,死了个小尼姑。按规矩,奴才得问格格几句话。”
“公公请问。”
“格格可认识死者静尘?”
“见过几面,知道是庵中扫洒的师父,但未曾交谈。”
“今日可曾见过她?”
“晨起诵经时,见她扫过庭院。之后便未见了。”
“可曾听她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是见她与什么可疑的人来往?”
车绾绾摇头:“不曾。”
赵德全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奴才听闻,格格身上戴着一枚玉佩,是雍亲王所赐?”
车绾绾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旧物。四爷念及家父昔日微功,赏下把玩的小物件。”
“能否让奴才开开眼?”
这话问得无礼,可车绾绾知道,推脱不得。她缓缓从衣领里取出玉佩,托在掌心。
赵德全凑近看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很快掩去:“果然是好玉。格格可要收好了,这等贵重物件,莫要遗失了。”
“谢公公提醒。”
赵德全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便告退了。妙音师太送他出去,临关门时,回头看了车绾绾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丝车绾绾看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了。
车绾绾跌坐在椅子上,掌心一片湿冷。
赵德全看到了玉佩,也一定看到了那穗子。他会回去禀报谁?内务府?还是……永和宫?
静尘手里的那截穗子,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这嫌疑,她是洗不清了。
不,或许根本不需要她洗清。有人就是要将静尘的死,和她,和这玉佩,和胤禛,联系在一起。
夜色渐深。
庵堂里人心惶惶,早早就熄了灯。可车绾绾睡不着。
她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想静尘死时的样子——血,睁大的眼睛,紧握的手,还有地上那个残缺的月亮图案。
月亮……
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今夜是四月十六,月亮该是圆满的。可天空阴沉,云层厚重,看不见半点月光。
但静尘画的是月亮。
残缺的月亮。
车绾绾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血色的月亮”。
这不是写景。
这是一个记号,一个信号,一个……死前传递的消息。
静尘知道自己会死吗?如果知道,她留下的这个图案,是想告诉谁?想说什么?
月亮……残缺的月亮……下面三道横线……
车绾绾猛地转身,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在纸上画下那个图案。
残缺的月牙,下面三条短线。
她盯着这个图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月亮。
或者说,不完全是。
这是一个字。
一个残缺的,被血掩盖了一部分的字。
如果补齐的话……
车绾绾的手开始发抖。她提起笔,颤抖着在月牙的两端各添了一笔。
一个“用”字。
下面三道横线,如果连起来……
是一个“王”字。
“用”字加“王”字……
“用”字在上,“王”字在下……
车绾绾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知道了。
静尘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划下的,不是月亮。
是一个“瑜”字的左半部分。
瑜。
胤禵被封“大将军王”之前的爵位——多罗贝勒,名讳里就有一个“瑜”字。
所以静尘想说的是……
杀她的人,和胤禵有关。
或者说,和德妃有关。
车绾绾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如果静尘是胤禛的人,那么德妃杀了她,是在清除胤禛在西山的眼线。
如果静尘手里那截穗子是仿制品,那么德妃是想将嫌疑引向她,引向胤禛。
如果静尘临死前留下了这个线索……
那么德妃知不知道,静尘留下了线索?
车绾绾不敢再想下去。
她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她走到佛龛前,跪下,双手合十。
可这一次,她念的不是经文。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胤禛,你看到了吗?
静尘死了。
德妃出手了。
这西山的血,已经流了。
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而天空的云层终于散开,露出一轮月亮——
圆满的,明亮的,却泛着诡异的、淡淡的红。
像浸了血。
车绾绾抬起头,看着那轮血色的月亮,久久未动。
直到更漏声起,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带着血色的,不安的,危机四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