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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西山夜雨 秦公公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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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公离开后的西山,表面平静如昔。
那几口樟木箱子被抬入库房后,妙音师太亲自清点了册子。第二日,便有两匹云锦、一盒阿胶和半斤血燕被送到了车绾绾的静室。送东西的小尼姑低眉顺眼,只说:“师太吩咐,格格身子弱,这些补品请按时用着。云锦若要做春衫,可请山下绣娘来量体裁衣。”
话说得恭敬,东西也给得大方。
可车绾绾接过时,指尖触到的不是锦缎的柔软,而是冰凉的枷锁。
她谢过,将东西妥帖收好。当日便开始更勤勉地诵经——不是做给谁看,而是真的需要这经文来稳住心神。木鱼声笃笃,在寂静的禅房里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妙音师太来看过她一次。
老尼姑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门,双手合十:“格格近日气色似有好转。”
车绾绾放下经卷,起身行礼:“托娘娘洪福,赏下的补品极好。”
妙音师太点点头,目光在她颈间停顿了一瞬——那枚平安如意佩的穗子从衣领里露出一角,青色的丝线在素色衣裳上格外显眼。
“格格这玉佩……”妙音师太缓缓道,“倒是个好物件。”
车绾绾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是旧物,戴着图个心安。”
“心安便好。”妙音师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前,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春寒未尽,夜里风大。格格若觉得冷,可让她们多添一床被子。”
这话说得寻常。
可车绾绾听出了别的意思。
夜里,她果真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窗外风声呜咽,像是谁在哭泣。她拥被坐在榻上,手中握着那枚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掌心渐渐染上体温。
“胤禛……”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道咒。
忽然,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极轻,像是被风吹的。
车绾绾凝神细听,那响声又来了——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
不是风声。
她心跳骤然加快,轻轻掀被下榻,赤足走到窗边。犹豫片刻,将窗推开一条缝。
窗外无人。
只有夜色浓重,山影幢幢。
她正要关窗,却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约莫巴掌大,用细绳系着,上面压着一块寻常的山石。
车绾绾屏住呼吸,飞快地将纸包取进来,关紧窗户。
回到榻边,就着昏暗的烛光,她解开细绳,展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素笺,还有几粒黑色药丸,闻着有淡淡的草药味。
她先展开素笺。
纸上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很淡,笔迹却刚劲熟悉:
“药可助眠,勿忧。静待。”
没有落款。
可这字迹,她认得。
是胤禛的字。
车绾绾的手微微发抖,将纸条凑近烛火,细细又看了一遍,确定无疑。然后她将纸条放在火焰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那几粒药丸,她取了一粒,放在鼻尖轻嗅。是安神药材的味道,并无异常。
他知道了。
他知道德妃派人来过,知道她的处境,甚至知道她夜不能寐。
所以送来了药,还有这六个字。
“静待”。
等什么?等时机?等转机?等他……?
车绾绾将药丸小心收好,重新躺回榻上。这一次,掌心握着的不再是玉佩,而是那一粒小小的药丸。
她没有吃。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德妃的人既然来警告过,这庵堂里难保没有眼线。她若突然睡得安稳,反倒惹人疑心。
但知道他在,知道他还关注着这西山,知道这囚笼并非铁板一块……
就够了。
那一夜,她依然睡得不安稳,却不再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车绾绾愈发“安分”。
她每日按时诵经,偶尔在庭院散步,从不踏出庵堂大门半步。德妃赏下的补品,她按妙音师太的安排服用,气色果然渐渐好转——这本就是她“病愈”的一部分。
那两匹云锦,她请了山下绣娘来量了尺寸,却只让做两身素净的常服,颜色选的是最不起眼的月白和藕荷。绣娘夸她肤色白,穿鲜亮些更好看,她只笑笑:“出家人不宜艳丽。”
妙音师太对此很满意。
秦公公后来再没来过,但每月底,永和宫都会派人送些东西来——有时是时令鲜果,有时是宫中新制的点心,每次都会带一句话:“娘娘问格格安。”
车绾绾每次都恭敬谢恩,回的话也千篇一律:“民女安好,谢娘娘挂怀。”
表面看,一切如德妃所愿。
只有车绾绾自己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时机。
春日渐深,西山的花次第开了。庵堂后的山坡上,野杜鹃红艳艳地连成一片,像燃烧的晚霞。
四月初的一个黄昏,车绾绾在庭院里散步时,看见一个小尼姑正在扫落叶——这本是寻常景象,可那小尼姑扫到老梅树下时,忽然弯下腰,从树根处的石缝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车绾绾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隐约见那小尼姑将那东西迅速塞进袖中,左右张望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扫地。
她心念微动,没有上前,转身回了静室。
夜里,她辗转难眠,又想起黄昏那一幕。
第二日,她特意早起,到老梅树下转了转。树根处的石缝里空无一物,只有几片新落的叶子。
但她注意到,石缝旁的土地上,有一个极浅的、不规则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不是石头。
倒像……是半枚脚印。
车绾绾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脚印很模糊,分不清男女,但尺码不大。她想起昨日那小尼姑的身量,心里有了猜测。
接下来的几日,她开始留意那个小尼姑。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法号静尘,平日负责清扫前院和庭院。话不多,做事勤快,妙音师太似乎对她颇为信任。
车绾绾观察了三天,发现静尘每天黄昏都会扫到老梅树下,每次都会在树根处停留片刻。第四天,她终于看清了——静尘弯腰时,迅速从石缝里取出了一个极小的竹筒,塞进袖中。
竹筒。
车绾绾的心跳得快起来。
她想起胤禛送来的那张纸条,也是这般大小。
是了……西山与外界,并非完全隔绝。有眼睛看着这里,也有耳朵听着这里。德妃能派人来,胤禛……自然也能。
但这静尘,究竟是哪边的人?
如果是胤禛的人,为何要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如果是德妃的眼线,又为何要偷偷取走东西?
车绾绾不敢妄动。
她只是更仔细地观察,更耐心地等待。
四月初八,佛诞日。
庵堂要做法事,香客比平日多了许多。妙音师太带着一众尼姑在前殿诵经,车绾绾称病未去,独自留在静室。
晌午时分,前殿的诵经声隐隐传来,山间起了风,天色暗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车绾绾坐在窗边看书,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平日送饭的小尼姑——那脚步声更轻,更急促。
她放下书,走到门边,静静听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片刻,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
车绾绾等脚步声远去,才轻轻拉开门。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她低头,看见门槛内躺着一个叠成方胜的纸片。
捡起来,关上门,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
“今夜。”
字迹与上次相同,仍是胤禛的手笔。
车绾绾将纸片紧紧攥在掌心,心跳如擂鼓。
今夜……今夜如何?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吗?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西山夜雨,来得又急又猛。
而这场雨里,会藏着怎样的转机?
车绾绾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以最平静的姿态,迎接可能到来的一切。
无论那是生机,还是更深的陷阱。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依旧,只是瘦了些,眼中多了些过去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沉静的决绝。
她抬手,将颈间的玉佩理了理,让它妥帖地贴在肌肤上。
然后,她转身,走到佛龛前,点燃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雨中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