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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德妃的谋划 翠浓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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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浓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大将军王”的封号,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西山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寂静中回荡,也沉沉地压在车绾绾的心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胤禵的骤然显赫,德妃的“水涨船高”,绝不仅仅意味着后宫多了一位更尊贵的娘娘,前朝多了一位更得势的皇子。这背后,是康熙病体沉疴下,权力格局的剧烈倾斜,是储位之争进入白热化的明确信号。而她这个被“安置”在此的前“功臣之女”,与德妃、与胤禵那未曾明言却彼此心知肚明的“纠葛”,使得这潭看似与她无关的浑水,瞬间变得危机四伏。
果然,翠浓离去后不过七八日,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寂静的皇家庵堂,再次被不寻常的动静打破。
这一次,来的阵仗远比十公主身边的小宫女要大得多。前呼后拥,车马煊赫,连久不露面的妙音师太都亲自迎到了山门之外。来的,是永和宫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姓秦,人称秦公公,是德妃身边颇为得用的心腹之一。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却眼神精悍的小太监,以及四名身着簇新宫装、举止规矩却透着利落的嬷嬷。更惹眼的是,他们还带来了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秦公公被妙音师太客气地迎入待客的禅房,略作寒暄,便说明了来意——奉德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望”在此“静养”的富察格格,并送来娘娘的“赏赐”。
“娘娘听闻格格在此清修,身子将养得渐有起色,心中甚慰。”秦公公端着茶盏,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脸上带着宫里人特有的、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笑容,“娘娘常说,格格是个有福气的,也是懂事的。前番宫中多事,娘娘未能亲自关照,心中一直挂念。如今春暖花开,正是将养身子的好时候,娘娘特命咱家送来些宫中新制的上等阿胶、血燕、官燕,还有些江南新贡的云锦缎子、苏绣帕子,给格格添补添补,裁制些春衫。望格格安心静养,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也莫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意。”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侍立在一旁、垂首不语的车绾绾。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评估与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与价值。
车绾绾在妙音师太的眼神示意下,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民女富察氏,叩谢德妃娘娘天恩。娘娘厚赐,民女愧不敢当。请公公回禀娘娘,民女定当日夜诵经,为娘娘凤体康健祈福。”
“格格客气了。”秦公公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却未达眼底,“娘娘还让咱家带句话给格格。”
车绾绾心头一凛,垂首道:“民女恭聆娘娘教诲。”
秦公公缓缓道:“娘娘说,格格是明白人。如今西山清静,正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格格既心向佛门,在此静修,便是缘分。要好生珍惜这段缘法,静心涤虑,莫要被外物所扰,更莫要……再生妄念,徒惹烦恼。待到格格‘病体’痊愈,‘心意’坚定之时,娘娘或许……还能为格格在佛前,再尽一份心力。”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慈和关怀中,字字句句都带着敲打与警告。“莫被外物所扰”、“莫再生妄念”,是在提醒她安分守己,不要试图与外界(尤其是可能与雍亲王有关的人或事)再有牵连;“待到病体痊愈、心意坚定之时,再尽心力”,则更像是一种含蓄的许诺,或者说,是一种带有条件的“安排”——如果她一直这么“安分”、“病愈”且“心意坚定”(指向佛门),那么德妃或许会“成全”她,甚至可能“安排”她的“正式出家”?但若她不安分,或者“病愈”后改变了“心意”……
这哪里是“探望”和“赏赐”,这分明是一次赤裸裸的、来自永和宫的警告与“划线”。德妃在告诉她:你是我“关注”的人,你的“安置”有我的一份“心意”在里面。你最好乖乖待在这里,继续“病”着,或者真的“心向佛门”,否则……
车绾绾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再次深深福身:“民女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日日诵经礼佛,静心涤虑,绝不敢有负娘娘期许。”
“嗯,格格能如此想,便是最好。”秦公公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又对妙音师太道,“师太,这庵堂清静,格格在此,还望师太多多费心照看。娘娘的意思,是让格格好生将养,莫要再受什么‘惊扰’。一应饮食起居,还需格外精心才是。”
妙音师太双手合十,神色平静:“阿弥陀佛。贫尼谨遵娘娘旨意,自当尽心竭力,看顾格格清修。”
秦公公又略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妙音师太亲自将人送出山门,那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也被抬进了庵堂的库房——按照规矩,这些“赏赐”需由庵堂统一登记造册,再酌情分配给车绾绾使用,并非直接交到她手中。
送走秦公公一行,庵堂重归寂静。但那寂静之下,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车绾绾回到自己的静室,关上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树——花期已过,只剩虬曲的枝干,在料峭春寒中沉默伸展。掌心,不知何时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滑。
德妃的“打算”,已经如此清晰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位深宫宠妃,在儿子胤禵权势日隆的此刻,并没有忘记她这个“小角色”。相反,她似乎将她视为了某种需要“妥善处理”的“隐患”或“筹码”。
警告她“安分”,是在防止她可能与雍亲王胤禛(或者通过富察家)再产生什么联系,干扰到胤禵的“大事”。
“赏赐”她,并暗示可能“成全”她出家,则是一种怀柔与控制。如果她识相,一直这么“病”着或“心向佛门”,德妃或许会让她在这庵堂“安稳”度日,甚至最后“安排”她正式出家,全了她的“名声”,也绝了后患。这或许,也是康熙默许的、对“功臣之女”的一种“体面”安置。
但,这真的是“安置”吗?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终身监禁!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古庵,了此残生,青灯古佛,孤独终老。而且,她的“安稳”完全取决于德妃的“心情”和胤禵的“需要”。一旦局势有变,或者德妃觉得她失去了“价值”或构成了“威胁”,这“安稳”随时可能被收回,换来的恐怕是比现在更不堪的结局。
她不要这样的“安稳”!她不想自己的余生,被另一个人(尤其是德妃这样的人)捏在手里,随时可能因为朝堂的风吹草动而粉身碎骨!
可是,她能怎么办?反抗?以她现在的处境,拿什么反抗?向康熙告状?康熙自身难保,且将她“安置”于此未必没有利用她牵制德妃、观察各方反应的意图,岂会为了她一个女子与如今风头正盛的德妃母子公然对立?向父亲求助?父亲自身难保,富察家更是如履薄冰。向胤禛……
胤禛。
这个名字在心底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一丝极其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
他现在,自身处境恐怕也极为艰难吧?胤禵封王,德妃势大,他这个昔日也曾被康熙“看重”、如今却被隐隐压制的兄长,会是何种心情?又会作何打算?
他留给她的那枚“平安如意佩”,除了那最后的“碎珠”,真的没有别的用意了吗?他将她“送”到这西山,真的只是巧合吗?
秦公公带来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将她牢牢锁住。但与此同时,也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这些日子因“养病”而逐渐有些麻木的心神。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德妃越是要她“安分”,越说明她这里,或许有什么让德妃在意、甚至忌惮的东西。是富察家?是那枚可能代表胤禛“关注”的玉佩?还是……这西山本身可能隐藏的秘密?
她必须更清醒,更谨慎,也要……更善于利用这有限的、被允许的空间。
首先,德妃的“赏赐”和“警告”,她必须“感恩戴德”地接下,并表现出绝对的“顺从”与“安分”。要继续“病”着,或者至少,维持“心向佛门、不同外事”的表象。不能给德妃任何发难的理由。
其次,要更加留意这庵堂内外的动静。德妃能派人来“警告”,就能派人来“监视”,甚至……做别的。妙音师太的态度也值得玩味,她对德妃的人恭敬有加,对自己这个“贵人”却始终疏离,她究竟是哪边的人?或者,只是忠于职守,谁也不想得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界的真实情况,需要知道康熙的病情,需要知道胤禵的动向,需要知道……胤禛的反应。翠浓带来的消息太笼统,也太滞后了。她需要一条更可靠、更隐秘的信息渠道。
可是,在这被层层看守的皇家庵堂,她一个“带发修行”的“病人”,如何能与外界联系?父亲每月托内务府递来的书信,经过层层检查,绝不可能传递任何敏感信息。十公主那边,自身难保,且宫禁森严。至于胤禛……
她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抚上颈间的玉佩。
平安,如意。
胤禛,如果你真的在这西山有所布置,如果你对我还存有一丝“兴趣”或“安排”……
那么,请给我一个信号。
一个能让我在这绝境中,看到一丝真正光亮,而非这看似“恩赐”、实则冰冷的“囚笼”的信号。
窗外,山风渐起,卷过庭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某种不详的预兆。
车绾绾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恐惧、不甘、焦虑,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
德妃的打算,她明白了。
那么,接下来,便是她该如何应对,如何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囚笼中,寻找那一丝可能存在的、微弱的生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