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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将军王 康熙四十九 ...

  •   康熙四十九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紫禁城的喜庆喧嚣,被重重宫墙阻隔,传不到西山深处这座冰冷的皇家庵堂。车绾绾的生活,依旧是一潭死水。每日晨钟暮鼓,清粥小菜,抄经静坐,看庭前积雪化尽,又覆新白,看山间枯枝悄然萌出鹅黄嫩芽。她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和庵堂规律的作息下,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好转”着。咳嗽几乎不再发作,苍白的面色添了些许血色,行走坐卧也不再那般吃力。妙音师太看向她的目光,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疏淡。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窥视目光,似乎也随着她“病情”的稳定而松懈了些,不再如最初那般无处不在、如芒在背。

      然而,只有车绾绾自己知道,这具躯壳的“好转”,并未带来内心的安宁。相反,那种被囚禁、被遗忘、前途一片迷雾的茫然与窒息感,如同这山中春日迟迟不散的寒气,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父亲每月托内务府递进来的书信,只有寥寥数语,无非是“家中安好,勿念”、“安心静养,谨守本分”之类的套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刻意的小心翼翼。她知道,父亲是怕给她惹来麻烦,也怕触怒天威。而外界的一切——朝堂的风向,京城的消息,甚至那个曾将她卷入漩涡、又似乎抛之脑后的雍亲王胤禛——都如同被厚厚的帷幕遮挡,半点也透不进这深山古庵。

      直到正月十五这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这片死寂。

      来的是十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名叫翠浓。她是趁着上元节,宫中妃嫔公主可短暂出宫赴宴或往寺庙进香的机会,随十公主的车驾到了潭柘寺,然后又寻了个由头,悄悄溜到后山庵堂来的。

      翠浓被引到车绾绾的静室时,眼圈还是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她一见到车绾绾,未语泪先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绾绾格格!奴婢……奴婢可算见到您了!”

      车绾绾一惊,忙示意旁边伺候的小尼姑退下,亲自上前搀扶:“翠浓姑娘,快起来!你这是怎么了?十公主可好?”

      “公主她……”翠浓被扶起,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抽噎道,“公主她心里苦啊!自打您离了京,公主就总是闷闷不乐的。前些日子,宫里又出了好些事,公主更是……更是受了惊吓,这几日人都瘦了一圈……”

      “宫里出了什么事?”车绾绾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问道。她与十公主虽相处时日不长,但那份在绝境中结下的情谊,却真挚珍贵。听闻她不好,车绾绾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翠浓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凑近些,用极低的声音道:“格格,您久在山中,怕是不知。年前,皇上……皇上龙体又欠安了,比先前更重些,有几日连早朝都罢了。宫里宫外,人心惶惶。诸位爷……诸位爷也都绷紧了弦。尤其是我家主子爷……”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十四爷,前些日子,被封了‘大将军王’了!”

      大将军王?!

      车绾绾瞳孔骤然收缩。她虽不通清史细节,却也模糊记得,康熙朝似乎确有“大将军王”这一封号,且与晚年的储位之争息息相关。是十四阿哥胤禵?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被封了大将军王?

      “什么时候的事?皇上……为何突然加封?”车绾绾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就是腊月里的事。”翠浓快速说道,“说是西北准噶尔部又不太平,皇上点了十四爷为抚远大将军,总领西北军务,封了‘大将军王’,不日就要开拔出京了!旨意一下,满朝皆惊。十四爷如今风头正盛,连八爷、九爷、十爷那边,都对他……对他客气得很。德妃娘娘在宫里,更是……更是……”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胤禵得封大将军王,手握重兵,德妃母凭子贵,在后宫地位势必更加稳固,甚至水涨船高。

      车绾绾的心,沉了下去。胤禵封王,手握兵权,德妃势力大涨……这对于早已失势、被圈禁的胤礽一党,对于其他对储位虎视眈眈的皇子,尤其是对于那位隐忍蛰伏的雍亲王胤禛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局的天平,再次发生了剧烈倾斜!意味着夺嫡之争,进入了更加白热化、也更加凶险的阶段!

      而自己……一个曾被德妃“关切”、曾被康熙“恩赐”、如今又被“安置”在这西山皇家庵堂的前“功臣之女”,在这新的棋局中,又会扮演什么角色?是早已被遗忘的弃子,还是……可能被重新拾起的筹码?

      “那十公主她……”车绾绾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关切地问。

      翠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公主就是因为这事,心里害怕,又没人能说……皇上病着,德妃娘娘如今眼里只有十四爷,对我们公主……也不似从前上心了。前几日,公主不小心打碎了一只德妃娘娘赏的珐琅花瓶,其实也不是什么顶名贵的东西,可德妃娘娘却发了好大的火,说公主‘不知好歹’、‘心思浮躁’,罚公主抄了十遍《女诫》……公主委屈得直哭,又不敢让人知道,怕传到皇上耳朵里,让皇上更添烦忧……奴婢看着,心里跟刀割似的……”

      车绾绾默然。十公主生母早逝,在宫中本就无甚依仗,往日靠着康熙的怜爱和德妃表面上的照拂,尚能安稳度日。如今康熙病重,德妃心思全在儿子胤禵身上,对十公主这点“不小心”,自然少了包容,多了苛责。宫中人情冷暖,向来如此。

      “你且宽慰公主,万事隐忍,谨言慎行,好生照顾皇上才是要紧。皇上……终究是疼她的。”车绾绾只能如此劝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康熙的病情,恐怕比外界传闻的还要严重,否则不会在此时急急授予胤禵兵权,更不会对后宫这些细微动静失去掌控。德妃对十公主的态度变化,或许只是一个信号。

      “奴婢省得,也这般劝过公主。可公主她……她就是念着格格您,说这宫里,如今连个能说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了。”翠浓抹着泪,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帕小心包裹着的小物件,递给车绾绾,“这是公主让奴婢务必带给您的。公主说,她不能来看您,让您……务必保重自己。”

      车绾绾接过,入手微沉。打开锦帕,里面是一只精巧的赤金累丝香囊,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做工极为精细,散发着淡淡的、清甜的果香。香囊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这是公主亲手做的,里面填了安神的香料。”翠浓低声道,“公主说,让您随身带着,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车绾绾心中酸涩,轻轻摩挲着那只尚带体温的香囊,点了点头:“替我多谢公主,她的心意,我领了。也请公主……务必珍重。”

      翠浓又说了几句宫里的闲话,无非是哪些妃嫔又生了龃龉,哪些皇子又得了什么赏赐,但车绾绾听得出来,这些闲话背后,是风声鹤唳,是暗流汹涌。末了,翠浓不敢久留,匆匆告辞,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庵堂之外。

      静室里,重归寂静。只有那只赤金香囊,在掌心散发着微暖的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车绾绾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十公主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

      “绾绾姐姐,见字如晤。宫中寒甚,望自珍摄。闻西山有古梅,凌寒独放,心向往之。盼重逢日,共赏芳华。”

      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与事,只是简单的问候与牵挂,以及对“古梅”、“芳华”的向往。但车绾绾却从这含蓄的字句里,读出了十公主深宫生活的孤寂与寒意,以及那份未曾明言的、对自由与温暖的渴望。

      “宫中寒甚……”车绾绾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紫禁城,何止是“寒甚”?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冰窟雪窖。十公主尚且如此,那些身处漩涡中心的皇子们,又是何等境况?

      胤禵封王,手握重兵,意气风发。可这“大将军王”的荣耀背后,是真正的信任与倚重,还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而胤禛呢?那个心思深沉、隐忍蛰伏的雍亲王,面对骤然得势的同胞弟弟,面对这风云突变的朝局,又在想什么?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颈间的“平安如意佩”。冰凉的玉质,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胤禛,你将我送到这西山,真的只是“安置”与“观察”吗?这西山的“异动”,与朝堂的风云,与这新晋的“大将军王”,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将军王……”她低声念着这个称号,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群山。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看似平静的西山林海,这看似被遗忘的皇家庵堂,真的能成为远离风暴的避风港吗?

      十公主的香囊静静躺在掌心,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暖意。而窗外的山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残雪,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车绾绾知道,她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即将被来自紫禁城的狂风,再次搅动。

      只是这一次,掀起的会是怎样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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