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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与君别 自乾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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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乾清宫归来,车绾绾便真的“病”倒了。这一次,不再是伪装。碎珠饮水带来的极致清醒与随后的剧烈透支,御前陈情时耗尽的心力与承受的威压,以及康熙那看似“成全”、实则将她圈禁于方外之地的最终旨意,如同层层叠加的重击,彻底摧毁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健康防线。她高烧不退,时昏时醒,口中时有呓语,却含糊不清。太医院的御医流水般地被请来,脉案上的措辞一次比一次沉重,“元气大伤”、“心脉衰竭”、“恐有性命之忧”之类的字眼频频出现。富察府上下愁云惨雾,富察·马齐更是急得嘴角起泡,短短几日,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格格恐怕熬不过这道坎,内务府甚至开始暗中准备“冲喜”或“发丧”的一应物事时,车绾绾的病情,却在某个深夜,悄然出现了转机。高热如同潮水般退去,虽然人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气息微弱,但神智却逐渐清醒过来。只是,那双曾经明亮、沉静、甚或在御前迸发出惊人决绝光芒的眼睛,如今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雾,空洞,漠然,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她不再说话,每日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帐顶,或是望着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得规规矩矩的天空,一望就是大半日。送来的汤药,她会机械地喝下;喂到嘴边的清粥小菜,她也会勉强吞咽几口,但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躯壳,灵魂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太医们将此归结为“大病初愈,心神耗竭,需长期静养,切忌再受刺激”,并隐晦地暗示,这般“失魂”之症,或许比身体上的病痛更难痊愈。富察·马齐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如刀绞,却也无计可施。他只能加倍小心地看护,将静宜苑守得如同铁桶一般,禁止任何闲杂人等打扰,只盼着女儿能慢慢“养”回来,哪怕只是养回几分生气也好。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康熙的口谕言犹在耳,“三日后,移居庵堂”。君无戏言,即便车绾绾此刻看起来比那日觐见时更加孱弱、更加“失魂”,内务府安排的车驾与护送人员,依旧准时出现在了富察府门前。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有两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数名低眉顺眼的内务府嬷嬷和太监,以及一小队沉默的护军。一切从简,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漱玉轩内,富察·马齐亲自为女儿打点行装。其实并无多少东西可带。康熙有旨,庵堂一应用度由内务府供给,且是“带发修行”,并非正式出家,许多俗物便不宜携带。最终,也只收拾了几套素净的换洗衣物,几本手抄的佛经(是车绾绾“病”前偶尔翻阅的),一些寻常的笔墨纸砚,以及一个装着母亲遗物(一支简单的银簪,一对素银耳坠)的小匣子。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华服美饰,简单得近乎寒酸。
车绾绾被丫鬟搀扶着坐起,由着她们为自己换上那身月白色的素净旗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对丫鬟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具精致的人偶。只是在丫鬟试图为她绾发,戴上那支素银簪子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轻轻拂过发髻,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梳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剔透,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灵芝图案——正是那枚“平安如意佩”。
丫鬟愣了愣,看向富察·马齐。富察·马齐看着那枚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认得这玉佩,是女儿一直贴身佩戴的旧物,据说是她生母留下的念想。他点了点头。
丫鬟会意,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拿起,用一根最简单的深蓝色丝绦系了,挂在车绾绾颈间。玉佩贴着肌肤,传来温凉的触感。车绾绾空洞的眼神,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沉寂。
一切收拾停当。富察·马齐屏退了左右,独自留在女儿房中。他看着女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责备她的莽撞与决绝?可若非她御前那番“出家”的陈情,或许此刻等着富察家的,就是一道无法抗拒的、指向未知深渊的“指婚”旨意。感激她的牺牲与成全?可这“成全”的代价,是女儿如花年华,将要在这青灯古佛的囚笼中凋零。他这做父亲的,无能至此,护不住女儿,还要靠女儿以这般惨烈的方式,为家族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绾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玛……阿玛对不住你……”
车绾绾依旧望着窗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到。
富察·马齐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走上前,想如儿时那般摸摸女儿的头,手伸到半空,却颤抖得无法落下。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无限哀恸地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毫不起眼的灰布小包,轻轻塞进女儿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包袱最底层。
“这里面,是阿玛能为你准备的最后一点东西。不多,但……或许能用得上。在那边,一切都要靠自己了。要……好好的。”他低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叮嘱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车绾绾依旧沉默。
门外,内务府的嬷嬷低声催促:“马齐大人,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富察·马齐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一片沉痛后的木然。他亲自上前,将女儿打横抱起。女儿轻得让他心慌,仿佛抱着的只是一具没有重量的躯壳。他一步步走出漱玉轩,走过富察府熟悉的回廊庭院,走向那两辆象征着离别与禁锢的青帷小车。
府门口,除了必须当值的人,所有仆役都默默地跪在道旁,许多人眼中含泪,却不敢哭出声。气氛凝重得仿佛送葬。
车绾绾被父亲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一辆小车。车厢狭窄,陈设简单。她靠在车壁上,依旧望着前方,目光空洞,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富察·马齐站在车外,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女儿,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两个字:“保重。”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父亲最后的目光,隔绝了富察府熟悉的一切。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富察府,驶离了这条她生活了十五年的街道,驶向那未知的、位于京西潭柘寺后山的皇家庵堂。
车厢内,车绾绾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枚贴在胸口的“平安如意佩”,传来一丝丝微弱却持续的、属于玉质的温凉。
直到马车彻底驶出城门,驶上通往西山的官道,周遭的喧嚣渐渐被山林间的寂静取代,车绾绾那空洞了许久的眼眸,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没有任何焦点。然而,那眸底深处,那片仿佛冻结的寒雾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死灰中,最后一星不肯熄灭的火光。
又像是冰封的湖面下,一道无声涌动的暗流。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不是去掀开车帘看外面的风景,也不是去整理衣襟,而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胸前,那枚玉佩所在的位置。
指尖下的玉佩,温润依旧。
平安,如意。
胤禛,我做到了。我没有嫁人,也没有死。我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暂时的、虽然仍是囚笼、但至少相对“清净”的栖身之所。
现在,我来了。来到这西山,来到这潭柘寺后山,来到这你或许有所安排、或许暗藏玄机的地方。
你留下的“生机”,我已用尽。那么,接下来呢?
这枚玉佩,除了那最后的“碎珠”,是否还藏着别的秘密?
这皇家庵堂,是你的另一处“耳目”,还是另一座“牢狱”?
而你,雍亲王胤禛,此刻又在何方?是冷眼旁观,还是……有所期待?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着,驶向云雾缭绕的西山深处。前路茫茫,如同这春日山间弥漫的、化不开的浓雾。
但无论如何,与君(京城,与父亲,与过往)一别,自此之后,山高水长,前路莫测。
这枚玉佩,是她与过往、与那隐藏在暗处的执棋者之间,最后、也是最隐秘的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