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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西暖阁见驾 圣旨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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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既下,再无转圜。自接到口谕的那一刻起,富察府上下便陷入了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死寂的忙碌中。富察·马齐强撑着病体(他因连日忧惧,也感了风寒),亲自督促阖府准备。静宜苑内,车绾绾被丫鬟仆妇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梳洗更衣。她拒绝了一切可能让她看起来“鲜妍”的衣饰,只选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色暗纹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灰鼠皮坎肩,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脸上不施脂粉,任由那病态的苍白与眼底浓重的青影暴露无遗。她不要任何“修饰”,她要让康熙看到的,就是一个被这场风波彻底摧折了心神与健康、仅靠一口气强撑着的、真实的“病人”。
寅时三刻,天尚未亮透。车绾绾在父亲的搀扶下,登上了那辆前往紫禁城的青帷小车。车厢内,父女二人相对无言。富察·马齐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渡给她,却只感受到那手指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车绾绾闭上眼,靠着车壁,集中全部精神,对抗着体内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源自透支的虚脱与寒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碎珠”带来的奇异清醒,正在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仿佛要将灵魂都抽离的空洞。胸口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喉咙里弥漫着腥甜的铁锈味。她知道,自己这具躯壳,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能撑多久,全凭意志。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在乾清宫前停下。早有太监在此等候,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入,穿过长长的、空旷而肃穆的宫道,来到西暖阁外。
西暖阁内,药香与龙涎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浓,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康熙并未如常坐在南窗下的软榻上,而是半躺在一张铺设了厚厚锦褥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盖着明黄团龙纹锦被,脸色依旧不佳,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在车绾绾被搀扶着、几乎是被父亲半抱半扶地拖进殿内时,便倏然睁开,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审视的光芒,瞬间锁定了她。
“臣(奴才)富察·马齐(女)富察氏绾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富察·马齐几乎是立刻跪下,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车绾绾亦在父亲的搀扶下,艰难地、缓慢地屈膝,试图跪倒,然而双腿一软,竟直接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伏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喘息急促,竟一时无法起身,也说不出完整的请安话语。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痛苦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暖阁中回响。李德全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富察·马齐吓得魂飞魄散,想扶又不敢扶,只能以头抢地,连声请罪:“皇上恕罪!小女病体沉重,失仪君前,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康熙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伏在地上、颤抖如风中落叶的纤细身影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并未立刻叫起,也没有斥责,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最后的坚固程度。
良久,就在车绾绾几乎以为自己要就此昏厥过去时,康熙那嘶哑而平静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起来吧。赐座。”
“谢……谢皇上……”车绾绾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吐出几个字,在父亲的搀扶下,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双腿绵软,再次跌坐下去。富察·马齐连忙半抱半扶,将她弄到李德全示意的一个绣墩上坐下。那绣墩离御座约有丈许,不远不近,却足以让康熙将她的每一分孱弱、每一丝颤抖,都看得清清楚楚。
车绾绾坐不稳,只能靠着身后的椅背,微微喘息,脸色白得如同刷了一层石灰,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最初的狼狈与痛苦后,重新抬起来,目光平静(或者说,是强行维持的平静)地、恭顺地、望向地面,不敢直视天颜。
“富察氏,”康熙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你父亲递折子,说你有‘衷曲’要当面陈于朕听。如今朕准你来了,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稳住颤抖的声音,开口,声音低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仿佛用尽全部力气才能维持的平稳:“臣女……富察绾绾,叩谢皇上天恩,准臣女……垂死之人,得见天颜。臣女……自知罪孽深重,前番卷入是非,累及天听,更累家父忧心,实乃不忠不孝。皇恩浩荡,不罪臣家,反予保全,赐医赐药,更体恤臣女病体,欲行祈福……臣女……感激涕零,纵万死……亦难报皇上隆恩于万一。”
她说着,再次挣扎着想下跪叩头,却被康熙抬手制止:“你既病着,便坐着说。这些虚礼,免了。”
“谢皇上体恤。”车绾绾不再勉强,重新坐稳,继续道,声音因激动(或虚弱)而更加颤抖,“臣女此来,一为叩谢天恩。二为……向皇上请罪。臣女愚钝,未能体察圣心,于昌平、于天牢,虽侥幸未辱使命,然行事鲁莽,思虑不周,致令宵小有机可乘,风波迭起,惊扰圣躬,动摇朝局,此皆臣女之过。皇上不究臣女之失,反以功臣待之,臣女……愧不敢当,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将一切“功劳”归于“侥幸”与“皇恩”,将所有可能的“过错”揽于自身,言辞恳切,涕泪俱下(并非全然伪装,身体的痛苦与精神的压力,让她眼中自然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将一个“惶恐感恩”、“自知有罪”的臣女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康熙静静听着,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目光深邃,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待她说完,才缓缓道:“你既知有错,能幡然悔悟,亦是难得。过往之事,朕既已不究,便不必再提。你护持证据有功,亦是事实。朕赏罚分明,不会因你之过,便抹杀你之功。至于你之病……”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孙之鼎与太医院,自会尽力。你既感念天恩,便当好生将养,勿再作无谓之思,徒耗心神。”
“臣女……谨遵皇上教诲。”车绾绾垂首应道,喘息稍平,继续道,“臣女第三桩心事,便是……关于皇上欲为臣女‘冲喜祈福’之恩典。臣女……残躯病骨,本不堪承受如此天恩。然皇上金口玉言,体恤入微,臣女唯有……感激惶恐。只是……”她抬起头,眼中泪水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诚恳,“臣女自知命薄福浅,此病……恐已伤及根本,非寻常‘冲喜’可解。太医亦言,臣女之症,在于‘心’,在于‘神’。若心中郁结不解,神思不安,纵有灵丹妙药,亦难回天。皇上恩典,欲为臣女择吉祈福,臣女……铭感五内。然臣女斗胆,恳请皇上……在行此恩典之前,容臣女……了却最后两桩心愿,或可……稍安此心,不负皇恩。”
“哦?”康熙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审视之意更浓,“了却心愿?你说说看,是何心愿?”
车绾绾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其一,臣女自卷入风波,久困病榻,未能承欢父母膝下,反令双亲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此乃不孝。臣女恳请皇上,容臣女病体稍安(若天可怜见),能于父母跟前,略尽孝道,以慰亲心,亦全人伦。此愿若了,臣女纵死……亦无憾矣。”
她将“孝道”与“人伦”摆在前面,这是康熙最看重的“德行之本”,无可指摘。且她强调的是“病体稍安”后“略尽孝道”,并未要求立刻、长期,也符合她“病人”的身份。
康熙不置可否,只道:“孝道乃人伦大节,你既有此心,朕岂有不允之理?此愿,朕准了。第二桩呢?”
“其二,”车绾绾的声音更低,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飘忽,却又异常清晰,“臣女前番所为,虽属侥幸,然终究涉入朝堂之争,天家之事。此非女子本分,亦非民女所愿。臣女……别无所求,只愿自此之后,能远离是非,青灯古佛,长伴经卷,为我大清祈福,为皇上祈福,亦为……赎己前愆。求皇上……恩准。”
青灯古佛,长伴经卷,远离是非!
此言一出,不仅富察·马齐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女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惊骇。就连一直垂手侍立、仿佛泥塑木雕的李德全,也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西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凝固成冰。
车绾绾,这个年仅十五岁、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被皇帝亲自下旨要“冲喜祈福”、“择选良配”的“功臣之女”,竟然在御前,亲口请求……出家?!
这已不仅仅是“陈情”,这几乎是**裸的、以最决绝的方式,拒绝了康熙所有的“恩典”与“安排”!她不要“冲喜”,不要“良配”,她只要“青灯古佛”,要“远离是非”!这等于是在告诉康熙: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接受。我宁愿孤独终老,甚至遁入空门,也不愿成为您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愿踏入那可能指向永和宫、指向胤禵的婚姻牢笼!
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何等的……不识抬举!更是何等的……绝望与决绝!
富察·马齐吓得几乎要晕过去,他想喝止女儿,想替她请罪,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万状地看着御座上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康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惊讶、审视、冰冷,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他久久地注视着下方那个虽然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神却异常平静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空洞)的女子,手指在锦被上敲击的节奏,几不可察地加快了。
“青灯古佛?”康熙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富察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朕欲施恩于你,为你择吉冲喜,觅选良配,是体恤你之功,亦是全你富察家忠良之名。你竟……想出家?”
“臣女知道。”车绾绾迎向康熙那深不可测的目光,眼中泪水已干,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臣女亦知,此求悖逆皇恩,大逆不道。然臣女此心,天地可鉴。民臣非不愿嫁,实乃……不敢嫁,亦不能嫁。臣女此身,已沾是非,此心,已蒙尘埃。若勉强婚配,恐非但不能为夫家增光,反可能为其招祸,更恐……辜负皇上保全之恩,陷富察家于不义。唯有斩断尘缘,长伴佛前,方能涤净此身罪孽,求得内心安宁,亦不枉皇上对民女……最后的仁德与宽容。”
她将“不敢嫁”、“不能嫁”的原因,归结于自身“已沾是非”、“心蒙尘埃”,担心“招祸”、“辜负皇恩”、“陷家不义”,将自己置于一个“自知不配”、“唯有出家以全名节、以报皇恩”的悲情位置。这既是自保,也是以退为进的最后抗争——如果康熙执意“指婚”,便是强逼一个“心向佛门”、“自知不配”的“功臣之女”违背本心,这与他“仁君”的形象不符,也容易留下话柄。
暖阁内,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角落铜漏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康熙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在车绾绾脸上、身上来回刮过,仿佛要剥开她的皮肉,看透她灵魂最深处的真实想法。是真心看破红尘?还是以出家为名,行抗旨之实?是绝望下的逃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蔽的算计与要挟?
许久,久到车绾绾几乎要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时,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倒是……想得深远。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你。”
“皇上!”富察·马齐再也忍不住,嘶声喊了出来,重重叩首,老泪纵横,“小女糊涂!她病中昏聩,胡言乱语,绝非本心!求皇上开恩,饶她性命!奴才……奴才愿代女受任何责罚!”
“马齐,”康熙的目光转向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女儿的话,说得清楚明白。朕,听清楚了。她既心向佛门,朕便准她所请。至于冲喜祈福、择选良配之事……就此作罢。”
“皇上……”富察·马齐还要再求,却被康熙抬手打断。
“不过,”康熙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车绾绾身上,那目光深邃难明,“出家之事,非同儿戏。你如今病体沉重,岂堪佛门清苦?朕既已下旨为你冲喜祈福,君无戏言。这样吧,朕准你带发修行,暂居……京西潭柘寺后山皇家庵堂,静心养病,也为朕、为大清祈福。待你病体痊愈,若心意仍旧不改,再行剃度,正式出家不迟。在此期间,一应用度,由内务府供给。你父马齐,亦可时常前往探视。如此,既全了你的‘向佛之心’,也全了朕的‘体恤之恩’。你看,可好?”
带发修行,暂居皇家庵堂,待病愈再定是否正式出家!
这哪里是“成全”,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严密、也更加“名正言顺”的监控与软禁!将她置于皇家直属的庵堂,隔绝于世俗之外,却又未彻底斩断与富察家的联系(准许探视),既回应了她“出家”的请求,堵住了可能的口实,又将她牢牢控制在手中,随时可以根据“病情”与“心意”的变化(或者说,根据朝局的需要),重新“安排”!而且,地点偏偏是“京西潭柘寺后山”——那个刚刚发生过“新发现”、至今迷雾重重的西山!
好一个帝王手段!好一个“恩威并施”、“进退有据”!
车绾绾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她知道,这已是康熙能给出的、对她而言“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安排”了。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力量,再做任何讨价还价。
“臣女……叩谢皇上天恩。”她缓缓地、艰难地,再次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空洞而平静,“皇上隆恩,臣女……没齿难忘。定当日夜诵经,为皇上、为大清,祈福延年。”
她知道,自己这最后一搏,终究没能完全挣脱棋子的命运。但她至少,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相对“安全”(至少远离了直接的婚姻牢笼与后宫倾轧)、也相对“自主”(至少在庵堂中,可以暂时避开某些直接的算计)的栖身之所,也为父亲和富察家,暂时卸下了“指婚”带来的巨大压力与风险。
虽然,这栖身之所,本身也是一个更精致的囚笼。
“嗯,你明白就好。”康熙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你病体不宜久留,跪安吧。李德全,安排人,好生送富察格格回府。三日后,移居庵堂之事,由内务府具体安排。”
“嗻!”李德全躬身应下。
“臣(奴才)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富察·马齐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女儿,再次重重叩首,然后,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女儿带出了那令人窒息的两暖阁。
走出乾清宫,被春日尚且温热的阳光一照,车绾绾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在父亲怀中。
富察·马齐抱着女儿轻得如同羽毛般的身子,看着她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脸,心中是撕心裂肺的痛,却也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沉重的虚脱。
至少,命保住了。至少,暂时……不用嫁给不想嫁的人了。
至于那京西潭柘寺后山的皇家庵堂,是囚笼,还是避风港?是终点,还是另一段莫测旅程的起点?
无人知晓。
命运的齿轮,在帝王的意志下,再次轰然转动,将她推向了一个全然未知的、却也暂时脱离了风暴最中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