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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请见康熙   富察· ...

  •   富察·马齐被女儿那句平静却石破天惊的“想求见皇上”震得几乎站立不稳,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抓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因极度的惊惧而变了调:“绾儿!你……你糊涂了!皇上龙体欠安,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况且你如今这般模样……皇上日理万机,怎会……”

      “阿玛,”车绾绾打断父亲的话,反手握住父亲颤抖的手,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她的目光沉静如深潭,在昏暗的灯光下,竟亮得惊人,全然不见半分病中的混沌与怯懦。“女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正因女儿‘病体沉重’,‘命悬一线’,又蒙皇上天恩浩荡,欲行‘冲喜祈福’,女儿才更该,也更有‘理由’,叩谢天恩,并……陈述衷情。”

      她微微加重了“陈述衷情”四个字,看着父亲眼中骤然放大的惊恐与茫然,继续用那低哑却清晰的嗓音说道:“皇上仁德,体恤功臣之后。女儿此番觐见,一为叩谢皇上保全富察家、保全女儿性命之恩;二为向皇上禀明,女儿虽愚钝病弱,然皇恩既降,天意垂怜,女儿感念于心,愿竭此残躯,为君父分忧,绝不敢因一己之病,负累天恩,徒惹非议;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如凿,敲在富察·马齐心头,“女儿也想让皇上亲眼看看,他欲施恩、欲‘安置’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只剩一口气、只能等待‘冲喜’的傀儡,还是……尚存一丝清醒、知恩图报、懂得分寸的臣子之女。”

      富察·马齐呆住了。他看着女儿苍白如纸、却眼神清亮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的脸,听着她条理分明、几乎不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之人能说出的话,心中翻江倒海。女儿的“病”,似乎真的……不一样了。这难道就是孙之鼎所说的“虚阳浮越”、“回光返照”?不,不对。这眼神,这言辞,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绝非寻常“回光返照”能有。这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孤注一掷的决绝清醒。

      她是要去“陈情”,更是去“展示”,去“博弈”!以这副“病体”,去赌康熙那一丝可能的“仁念”与“权衡”!她要告诉康熙,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有自己的意志,也懂得皇权的规矩,她感念“恩典”,也愿意“为君分忧”,但前提是,这份“恩典”与“分忧”,不能是毫无转圜的、将她彻底钉死的“安排”。

      这何其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恃宠而骄”、“心怀怨望”、“以病挟君”的大不敬之罪!足以让整个富察家万劫不复!

      “绾儿,不可!万万不可!”富察·马齐急得额上青筋暴起,压低声音吼道,“皇上心思何等深沉!你以病躯觐见,言辞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何况……何况德妃娘娘方才遣人来过,其意不明。你此时求见皇上,若惹得永和宫不悦,或是让皇上觉得你与后宫有所牵连,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听阿玛的话,好生将养,一切……一切自有天意,自有皇上圣裁,咱们……咱们唯有顺从啊!”

      “顺从?”车绾绾嘴角扯出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阿玛,若顺从的结果,是将女儿送入永和宫所愿的牢笼,或是成为皇上平衡朝局的牺牲,女儿宁愿……赌上这最后一口气,争上一争。至少,女儿试过了,死也甘心。”

      “你……”富察·马齐看着女儿眼中那份破釜沉舟般的坚定,知道再劝无用。这个女儿,自昌平之事后,心性已然大变,如今更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痛心,他恐惧,可他竟也从女儿这份近乎悲壮的决绝中,看到了一丝……他早已在官场沉浮中磨灭殆尽的、属于年轻时的锐气与不甘。

      “阿玛,”车绾绾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疲惫,“女儿并非不知天高地厚,也绝非要与皇上抗衡。女儿只是想……在命运彻底被决定之前,让那决定命运的人,看到女儿真实的样子,听到女儿真实的心声。如此,无论结果如何,女儿都认了。求阿玛……成全女儿这最后一次任性。女儿保证,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绝不敢有半分逾越,更不会连累家族。”

      富察·马齐久久无言,老泪纵横。他看着女儿倔强而苍白的脸,终于,重重地、颓然地坐倒在榻边的脚凳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无声的哭泣,在寂静的内室里弥漫,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良久,富察·马齐才放下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决断。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间、早已被惊醒、惶恐不安的丫鬟仆妇沉声道:“都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静宜苑十步之内!违者,家法处置!”

      下人噤若寒蝉,连忙退得远远的。

      富察·马齐关上门,走回女儿榻前,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嘶哑道:“好……阿玛……替你递这个请见的折子。但绾儿,你要记住,君前奏对,一字千金,一步生死。你要说什么,要如何说,必须再三斟酌,万不可有丝毫冲动。阿玛……阿玛会在宫外,等着你。”

      “女儿谨记阿玛教诲。”车绾绾闭上眼,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是感激,是歉疚,也是决绝。

      富察·马齐不再多言,转身,脚步沉重却坚定地走了出去。他要去书房,连夜草拟那道可能是他一生中最艰难、也最危险的奏折——为“病重垂危、感念天恩、恳请面圣陈情”的女儿,乞求一道或许根本不会降临的觐见机会。

      静宜苑内,重归寂静。车绾绾靠在枕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奇异的“清醒”感,如同风中残烛,虽然明亮,却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胸口闷痛加剧,四肢百骸传来阵阵虚脱般的寒意,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黑点。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利用这短暂的、燃烧生命换来的清明,将所有的言辞、神态、应对,反复推演,烙印在脑海深处。要恭顺,但不能卑微;要感恩,但不能乞怜;要表明心迹,但不能有丝毫怨望;要展现“价值”,但不能显得功利;要划清与后宫(尤其是永和宫)的界限,但又不能明指……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死亡演出。观众只有一人,却手握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她缓缓抬起手,再次抚上颈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胤禛,若你天上有灵,或正在某处冷眼旁观……便看看我这枚你留下的“棋子”,如何在这绝境中,走出这最后一步吧。

      成败,在此一举。

      生死,由天,由命,也由……这搏命一争的微末人心。

      次日清晨,一份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却又带着赴死般决绝的奏折,被富察·马齐亲自递入了通政司,请求直达天听。奏折中,富察·马齐以“罪臣”自居,痛陈教女无方,累及天听,又言小女病骨支离,药石罔效,唯感念皇上天恩,于弥留之际,泣血恳求面圣,一谢天恩,二陈衷曲,三求皇上明鉴,使其死而无憾云云。

      这道奏折,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在宫廷与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个“病重垂危”的臣子之女,竟然要“面圣陈情”?这是感念天恩,还是以死相挟?是真心忏悔,还是别有图谋?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康熙正由李德全伺候着用一碗冰糖燕窝。他听完李德全小心翼翼的禀报,手中调羹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缓缓搅动着盏中晶莹的汤汁,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富察·马齐的女儿……”康熙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盏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上,“就是那个……从昌平护下证据,又在刑部天牢里熬过来的?”

      “回皇上,正是。”李德全垂首道。

      “病得快要死了?”康熙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太医院孙院使及几位太医的脉案皆是如此,言其忧思伤及根本,虚阳浮越,恐……恐非吉兆。”李德全斟酌着词句。

      康熙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倒是巧了。朕刚要为她‘冲喜祈福’,她便‘病重垂危’,还要‘面圣陈情’。马齐这折子,写得倒是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啊。”

      李德全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告诉她,”康熙放下调羹,拿起明黄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她一片‘孝心’、‘忠心’,朕便准她所请。明日午时,乾清宫西暖阁,朕见她。让她父亲陪着。朕倒要听听,她有什么‘衷曲’,非要当着朕的面说。”

      “嗻!”李德全心头一凛,连忙应下,躬身退出传旨。

      圣旨传到富察府时,富察·马齐正在女儿病榻前,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沉重的呼吸与铜漏的嘀嗒声。闻听皇上竟真的准了,且定在明日午时,富察·马齐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而车绾绾,在听到“明日午时”四个字时,苍白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异常平静的笑容。

      成了。

      这以生命为赌注的最后一搏,终于,撕开了那铁幕般皇权的第一道缝隙。

      明日,乾清宫,西暖阁。

      那里,将是决定她最终命运的地方。

      也是她这枚微末棋子,向执棋的帝王,发出最后、也是最微弱呐喊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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