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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三卷 第一百二十章 胤禛番外五 康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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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九年,初春。
潭柘寺后山的桃花开得晚,直到四月末才漫山遍野地绽放。胤禛站在半山腰一处隐蔽的亭子里,目光穿过层层花雾,望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爷,人已经接进庵里了。内务府派了四个嬷嬷、两个太监,还有一队十二人的护军。领头的是张保。”
“张保?”胤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乾清宫出来的那个?”
“是。皇上亲自点的。”苏培盛的声音更低了,“德妃娘娘原想安排永和宫的人,被皇上驳了。”
胤禛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串沉香木佛珠,一颗颗慢慢捻着。山风穿过亭子,带着桃花若有若无的香气,也带来远处潭柘寺隐约的钟声。
“她……怎么样?”许久,胤禛才问。
苏培盛斟酌着词句:“病得极重。富察大人抱着上车的,说是……人已不太认得了,眼睛都是空的。太医说,是心神耗竭,能不能养回来,看天意。”
佛珠在胤禛指间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动。他想起那日在积水潭别院,那个跪在雨地里、背脊挺得笔直的少女。明明怕得指尖都在抖,却敢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奴婢不懂朝政,只知证据确凿,当呈于君前。”
那时他就知道,这是个聪明人。聪明,且有种不合时宜的执拗。
所以他给了她那枚玉佩。是护身符,也是试探。他想看看,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孤勇的富察家格格,能在紫禁城这潭深水里,激起多大的浪,又能走多远。
她果然没让他失望。昌平别院、刑部天牢、御前陈情……一步一劫,她竟都闯过来了。虽然最后落得个“带发修行”的下场,但至少,她为自己争得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至少暂时避开了德妃和胤禵的算计,也避开了皇阿玛可能将她作为筹码、随意指婚的命运。
“皇阿玛让她来西山,真的只是让她‘静心养病’?”胤禛忽然问。
苏培盛迟疑了一下:“皇上的心思,奴才不敢妄测。不过……西山近来确实不太平。上月,工部在潭柘寺后山修缮皇家别院时,挖出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胤禛转过头:“什么东西?”
“几具尸骨。看服饰,像是前明宫人的样式,但又有些不对。更蹊跷的是,尸骨旁边,还有些零碎的器物,其中一件……”苏培盛压低了声音,“像是宫里的东西,但纹样古怪,不似本朝制式。工部的人不敢擅专,报了上去。皇上命人秘密收了,着内务府和宗人府暗查。”
前明宫人?非本朝制式的宫中器物?胤禛的眉心慢慢蹙起。西山这地方,自本朝定鼎以来,就是皇家禁苑,顺治爷、康熙爷都曾在此修建行宫、寺庙。若真有前朝遗物,倒也说得通。但为何是“不太寻常”?为何要“秘密”收了?“暗查”?
“东西现在何处?”他问。
“在潭柘寺的藏经阁密室里,由皇上亲信的侍卫看守着。除了皇上和几位心腹,无人知晓具体是什么。”苏培盛道,“皇上让富察格格移居此处,或许……只是巧合?毕竟这后山的皇家庵堂,是前年才修缮好的,本就是为一些宗室女眷修行所设,清静,也安全。”
巧合?胤禛看着手中缓缓转动的佛珠,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他这位皇阿玛,一生行事,何曾有过真正的“巧合”?每一步,都藏着十步的算计。
让富察绾绾来西山,或许一为安置——毕竟她御前那番“出家”的陈情,皇阿玛既然“准了”,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地方。二为监控——放在皇家庵堂,比放在富察府更好掌控。三嘛……会不会也与西山这“不太平”有关?
一个“病重失神”、“心向佛门”的功臣之女,一个恰好需要“静养”的地方,一处恰好挖出“不太寻常”之物的皇家禁地……
“戴铎那边,查得怎么样了?”胤禛换了个话题。
苏培盛的神色凝重起来:“戴先生传来消息,说西山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深。那几具尸骨,仵作验过,死因蹊跷,不像是自然死亡,也不像是寻常杀害。更像是……中了某种奇毒,又经受了极大的痛苦。而且,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十到五十年前。”
四十到五十年前……那正是顺治朝末年到康熙朝初年。大清初定,天下未稳,紫禁城里更是风云诡谲。顺治爷驾崩的真相,董鄂妃的生死,孝庄文太后的手段……哪一桩不是迷雾重重?
“还有,”苏培盛的声音更低了,“戴先生暗中查访了西山附近几个老村落,有些七八十岁的老人,隐约记得,大概康熙初年,西山一带,尤其是潭柘寺附近,确实有过几次不寻常的动静。有时是夜里突然出现的火光,有时是莫名消失的采药人,还有人说,曾见过打扮古怪、不像中原人的人在山里出没。但年代久远,多是口耳相传,做不得准。”
不像中原人?胤禛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西山毗邻蒙古诸部,若真有外来之人潜入,倒也不无可能。但为何是康熙初年?为何是潭柘寺附近?那些尸骨,那些器物,那些传闻……之间是否有关联?
“戴先生还说,”苏培盛抬眼看了看胤禛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他怀疑,这事可能牵扯到……宫里的一些旧事。甚至可能和……几位爷的母家,有些关联。”
胤禛的瞳孔骤然收缩。
宫里旧事。几位爷的母家。
这话说得隐晦,但胤禛听懂了。戴铎是在暗示,西山的事,可能牵扯到康熙朝初年后宫乃至前朝的某些隐秘,甚至可能和他们这些皇子阿哥的出身、母族的背景有关。
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告诉戴铎,”胤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冷,“继续查。但要小心,非常小心。西山的事,皇阿玛既然着人‘暗查’,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至少不想让人知道得太清楚。你让咱们的人,都撤回来,一个不留。戴铎也暂时离开京城,去江南转转,避避风头。”
“爷?”苏培盛一惊,“不查了?”
“查,但不能用我们的人查。”胤禛的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条山道,望向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庵堂轮廓,“富察格格,不是来了吗?”
苏培盛愣住,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爷,您是想……借富察格格的手?可她才多大?又病成那样,而且她如今是带发修行的身份,如何能……”
“她是病了,”胤禛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但未必就真的‘失神’了。能在御前说出那番话,敢以出家为质,为自己争一条生路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真的‘心死’了。而且,皇阿玛把她放到这里,未必没有他的用意。我们且看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枚玉佩,她可还戴着?”
“戴着的。”苏培盛肯定道,“上马车前,富察大人亲自看着丫鬟给她戴上的,就挂在颈间。”
“那就好。”胤禛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那枚玉佩,除了‘碎珠’,还有别的用处。关键时候,或许能保她一命,也或许……能让我们看到,皇阿玛到底想在西山,找出什么,或者……掩盖什么。”
苏培盛不再多言,只深深躬身。
胤禛最后看了一眼那掩映在桃花与云雾中的庵堂,转身,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下山。他的背影挺直,步履沉稳,如同这西山沉默的磐石。
山风渐起,吹落一树桃花,纷纷扬扬,如雨如雪。
那掩埋在历史尘埃与皇家秘辛下的真相,如同这漫山遍野的桃花,看似绚烂,实则底下,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枯骨与污秽。
而那个被命运抛到这里的少女,是会成为这迷雾中的祭品,还是……拨开迷雾的那只手?
胤禛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他将那枚“平安如意佩”交给她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缠绕在了一起。
他给她一线生机,也押上了一枚棋子。
如今,棋子已落入这西山的迷雾之中。
是生是死,是棋手还是棋子,且看这局棋,如何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