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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与十公主重逢 富察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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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府,漱玉轩。
自那日康熙传召,口谕传来,明面上是嘉勉富察·马齐、关切富察绾绾婚事,实则如同一道无形的藩篱,悄然将车绾绾重新“圈”回了这方精致的庭院。皇帝那句“女子涉足朝堂之争,终非美事”,以及“朕可为其留意良配”,如同两道紧箍咒,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无论她愿不愿意,自昌平风波起,她便已不再是那个可以安然待在闺阁、只等家族安排婚配的普通贵女。她的名字,她的所为,已然进入了九五至尊的视野,成为帝王权衡朝局、施恩臣下时,一个可供掂量的筹码。
明哲保身,急流勇退,说来容易。可当退路被帝王亲手“安排”,这“保身”便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身不由己。
车绾绾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每日里读书、习字、做些女红,偶尔在漱玉轩的小花园里走走。富察·马齐严令府中上下,不得打扰格格静养,更严禁议论外间之事。下人们噤若寒蝉,行走无声,连目光都带着小心。这府邸,仿佛成了京城中一处与世隔绝的孤岛,寂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然而,表面的平静掩盖不住暗流。她知道,自己仍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父亲的忧心忡忡,府门外偶尔停留的、看似寻常却行迹可疑的车马,乃至漱玉轩墙外,那几道看似修剪花木、实则身形矫健、目光锐利的陌生仆役身影(是康亲王派来保护的?还是皇上派来监视的?抑或两者皆有?),都提醒着她,危险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存在。
她强迫自己适应这种“软禁”般的生活,将更多时间花在阅读和思考上。富察府藏书颇丰,尤其史部、子部典籍甚多。她不再仅仅满足于闺阁诗词,而是开始有意识地阅读《资治通鉴》、《史记》、《孙子兵法》乃至一些前朝奏议、地方志,试图从更宏大的历史脉络和治国理政的角度,去理解自己身处的这个时代,去揣摩那些高高在上者的心思与手段。她需要更清醒的头脑,更深刻的洞察,才能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囚笼中,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或者至少,在命运再次降临无可抗拒的选择时,能做出相对清醒的判断。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透过云层,在庭院中洒下些许稀薄的暖意。车绾绾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就着一杯清茶,翻阅一本前朝名臣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疏抄本,试图从那些艰涩的文言和复杂的利益纠葛中,梳理出一些有用的思路。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映得她专注的侧脸,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就在她沉浸于书卷之时,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守门婆子压低声音、却难掩惊讶与惶恐的禀报:
“格、格格!十公主……十公主殿下来了!已经到了苑门口了!”
十公主?固伦温宪公主?
车绾绾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复杂难言的情绪。十公主,那个在宫中为数不多、给予过她真挚关怀与温暖的小妹妹。自她被放出宫、卷入这一系列风波以来,已数月未见。没想到,她竟会在这个时候,亲自来到富察府,来到这被无数眼睛盯着的漱玉轩!
她立刻放下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素淡的家常衣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快步迎向苑门。
刚走到廊下,便见一个裹着大红羽缎斗篷、梳着精致小两把头、发间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的娇小身影,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在几名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不是十公主又是谁?
几个月不见,十公主似乎长高了些,婴儿肥的脸颊清减了,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无忧无虑,多了些隐约的忧虑与……急切?她一见到站在廊下的车绾绾,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水,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喊道:
“绾绾姐姐!”
喊着,便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车绾绾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前,肩膀一抽一抽地,呜咽起来:“绾绾姐姐……呜呜……我可算见到你了……他们都说你病了,不让我来……我求了皇额娘(指贵妃佟佳氏)好久……呜……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很快浸湿了车绾绾的衣襟。那纯然的担忧与依赖,让车绾绾冰冷了多日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滚烫起来,鼻尖也忍不住一酸。她伸手,轻轻回抱住十公主娇小的身子,像在宫中时那样,抚摸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公主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可是他们都说……”十公主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抽噎着,“说姐姐被坏人抓走了,关在很黑很可怕的地方……还差点……差点……”她似乎说不下去,眼中满是后怕。
“都过去了,公主。”车绾绾用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牵起她的小手,引着她往暖阁里走,“外面冷,我们进去说话。公主怎么突然来了?贵妃娘娘可知晓?”
“我跟皇额娘说了好久,她拗不过我,才准我来的,还派了这么多人跟着。”十公主被拉着走,一边抹泪,一边嘟囔,“四哥也帮我说话了……他说姐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但也该有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她提到“四哥”(胤禛)时,语气自然,显然胤禛在她心中分量颇重,也或许,是胤禛在康熙苏醒后,在宫中有意无意地,为十公主这次探访行了方便?
暖阁内早已生了炭火,温暖如春。车绾绾让十公主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了,亲自斟了热奶茶递给她,又让丫鬟端上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果品。十公主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捧着奶茶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车绾绾,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姐姐,你真的没事了吗?身上有没有受伤?那些坏人有没有欺负你?”十公主还是不放心,连声问道。
“真的没事了,公主你看,”车绾绾在她面前转了个圈,甚至还故意笑了笑,“就是瘦了些,养养就好了。宫里……一切都好吗?皇上龙体可安康?贵妃娘娘身子可好?”
“皇阿玛好多了。能吃得下饭了,精神也好些了,就是脸色还不大好。皇额娘日夜照料,很是辛苦。”十公主说到康熙,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宫里……现在大家说话走路都轻轻的,额娘们(指其他妃嫔)也不大走动了。太子哥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与一丝惧意,“被关起来了,听说……犯了大错。皇阿玛很生气。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对朝堂倾轧、兄弟阋墙的残酷,只有模糊的认知和本能的恐惧。车绾绾心中叹息,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柔声道:“公主不必多想。皇上圣体要紧,有太医和贵妃娘娘照料,定能康复。至于其他事……自有皇上和诸位王大臣处置。公主只需开开心心的,便是对皇上最大的孝心了。”
“嗯!”十公主用力点头,随即又皱起小脸,“可是宫里好闷啊,都没人陪我玩了。德娘娘(德妃)那里现在也静悄悄的,十四哥(胤禵)又老是见不到人……四哥倒是常被皇阿玛叫去说话,可他每次出来,脸色都绷得紧紧的,也不爱笑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琐事,言语间透露出宫中紧绷的气氛,以及胤禛、胤禵兄弟之间微妙的现状。
车绾绾静静地听着,不时应和两句,心中却快速分析着这些信息。康熙病情反复,宫中压抑;胤禛似乎正逐渐得到康熙的召见和重视(或者说,被放在火上烤);胤禵则似乎被有意无意地“闲置”或边缘化了?德妃的处境恐怕也颇为尴尬。
“对了,姐姐,”十公主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从袖中掏出一个用锦帕包着的小小物件,献宝似的递到车绾绾面前,“这个给你!是我特意从库里挑的,安神的!”
车绾绾接过,打开锦帕,里面是一枚通体碧绿、雕成如意云头形状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宫中珍品。
“这是……”车绾绾讶然。
“是平安如意佩!”十公主认真地说,“皇额娘说我小时候戴过,最能安神定惊了。姐姐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戴着它,晚上就能睡得好,那些噩梦就不会来找你了!”
孩童最纯真的心意,往往最是动人。车绾绾握着那枚尚带着十公主体温的玉佩,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掌心直透心底,冲散了多日来的阴霾与寒意。她眼中再次泛起湿意,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对十公主绽开一个真心的、温暖的笑容:“谢谢公主,这玉佩……我很喜欢,一定会好好戴着。”
十公主见她笑了,自己也开心起来,小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直到随行的嬷嬷轻声提醒时辰不早,贵妃娘娘嘱咐了要早些回宫,她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姐姐,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她拉着车绾绾的手,眼巴巴地问。
车绾绾心中酸涩,知道以自己目前的“敏感”身份,十公主此次出宫探望已是破例,下次未必容易。但她不忍拂了孩子的意,只能柔声道:“只要贵妃娘娘准许,公主随时可以来。只是……”她顿了顿,看着十公主清澈的眼睛,低声道,“公主在宫里,也要好好的。少说话,多听贵妃娘娘和皇上、还有……你四哥的话。有些事,不知道,不打听,反而安稳。知道吗?”
这话已是逾矩,但车绾绾实在担心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在波谲云诡的宫中受到伤害。十公主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嗯,我听姐姐的。姐姐也要好好的,快点养好身子。等我求了皇额娘,再来看你!”
送走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十公主,漱玉轩重归寂静。车绾绾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辆载着十公主的宫车消失在府门拐角,手中紧紧握着那枚温润的“平安如意佩”。
冰冷的玉石,因了孩童的体温与心意,似乎也带上了融融的暖意。
这深宫之中,人心算计,尔虞我诈。但也并非全然冰冷。至少,还有一个天真烂漫的十公主,记得她,关心她,用最纯粹的方式,试图温暖她。
这份情谊,在这冰冷的囚笼与无尽的算计中,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脆弱。
她必须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或许,也是为了不辜负这份难得的情谊,不辜负那些在黑暗中,曾给予过她微光与温暖的人。
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冬日短暂,但春天,总会来的吧?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积蓄更多的力量,保持更清醒的头脑,等待,也准备着,迎接那未知的、或许更加凛冽的……下一场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