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第一百零三章 慈宁宫康熙论绾绾 第一百零三 ...
-
第一百零三章慈宁宫康熙论绾绾
从乾清宫出来,康熙并未回东暖阁歇息,而是吩咐抬舆,转向了慈宁宫方向。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虚弱的暖意,透过舆轿的明黄帷帘,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方才与车绾绾的简短对答,以及更早前与胤禛那番机锋暗藏的奏对,依旧在他脑中盘桓。
慈宁宫比乾清宫多了几分宁和沉静的气息,少了前朝宫殿的肃杀威压,廊庑下侍立的太监宫女,动作也似乎更轻缓几分。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注:此处沿用常见设定,实则为孝惠章皇后,谥号仁宪太后,蒙古科尔沁部)正歪在暖炕上,由宫女轻轻捶着腿,见康熙进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忙要起身。
“皇帝来了,快坐着,你身子才好些,何必过来。”太后年事已高,但精神尚可,声音温煦。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今日觉得松快些,特来给皇额娘说说闲话。”康熙在炕边另一侧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参茶,浅浅抿了一口。
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老嬷嬷在远处伺候,暖阁内便只剩母子二人。檀香与暖炕的热气混合,营造出一种家常的、却又无比尊贵的安宁氛围。
太后打量着康熙的脸色,眼中带着疼惜:“气色还是弱。李德全说你还见了老四,又见了个小丫头?太医说了要静养,这些事,让裕亲王、马齐他们处置便是,何须你劳神。”
康熙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劳皇额娘挂心。都是些小事,不亲眼看看,问两句,心里不踏实。老四经了这事,倒更沉得住气了。只是……”
他顿了顿,太后也不催促,只静静听着。
“只是这沉静底下,心思是愈发深了。”康熙缓缓道,目光看着手中茶盏里袅袅的热气,“太子……胤礽是废了。可这空出来的位置,底下那些眼睛,都盯着呢。老大看着跋扈,却是个没脑子的;老十三是个实心眼的,跟老四走得近;老十四,军功在身,心气也高。还有老三、老五、老九、老十……哪个是真正省油的灯?”
太后轻叹一声,拨动着腕上的佛珠:“天家骨肉,到了这时候……难免的。皇帝心里要有杆秤,也得保重自己。你才是这大清的定海神针。”
“皇额娘说的是。”康熙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捻动,“所以,有些苗头,该按下去的,就得按下去。有些可能燎原的火星子,得及早隔开。”
太后闻言,抬眼看向他:“皇帝指的是……?”
“今日见了富察·马齐的那个女儿,富察绾绾。”康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思。昌平的事,她居然能临危不乱,护住关键证物。胆识是有的,模样也周正。”
太后微微颔首:“马齐家的家教,想来是不差的。哀家也听说了,是个有福气、有机缘的孩子,才能恰好帮上忙。”
“机缘巧合……”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或许吧。只是这女子,年纪已不算小,尚未许配。卷入废太子一事,虽说有功,名声上难免有些关碍。她又是功臣之后,朕不能不有所表示。”
太后是经年的老人了,在后宫、在宗室沉浮一生,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看着康熙:“皇帝的意思是……?”
“朕想着,给她指一门好亲事。”康熙直接道,“既是施恩富察家,安功臣之心,也是给这丫头一个妥当的归宿,免得日后有人说闲话,或是……再生出些别的事端来。”
“别的事端”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太后却心中了然。皇帝是担心这女子与哪位皇子,特别是刚刚经历过“共患难”、又表现出色的雍亲王胤禛,再有过多牵连。一次“机缘巧合”的共事可以,但若因此生出什么情愫或更深的关系,在眼下这微妙的时局里,就可能变成不可控的变数。将她指婚给一个合适的、最好是无关紧要的宗室子弟,既全了恩赏的面子,也彻底绝了后续的可能。这是帝王最惯常,也最有效的平衡与隔离手段。
“皇帝思虑周全。”太后缓缓道,她不会在这种事上反驳皇帝,尤其是涉及朝局平衡,“只是这人选,须得仔细斟酌。既要门第相当,不辱没了富察家和那丫头,也要……性子妥当,家世清白。”
“皇额娘说得是。”康熙点头,“儿臣已让内务府去留意近支宗室里合适的人选了。总归要找个老实本分、安稳度日的。女子嫁人,求的不就是个安稳么?远离是非,相夫教子,便是她的福气,也是富察家的福气。”
“安稳……”太后念着这两个字,目光悠远了一瞬,似乎想起了许多陈年旧事,最终只是道,“皇帝既有了主张,那便好。哀家瞧着,那丫头是个明白人,今日见驾,应对也得体,想来是懂得感恩的。”
“但愿如此。”康熙淡淡道,似乎不愿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皇额娘这两日咳疾可好些了?暹罗进贡的燕窝,用着可还顺口?”
话题转开,母子二人又说了些家常闲话,慈宁宫内一片母慈子孝的祥和景象。只是方才那番关于“指婚”与“安稳”的对话,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已散去,那石子的存在,却已悄然改变了湖底的格局。
稍晚,康熙起驾回宫。太后的暖阁内恢复了宁静。她独自靠坐在炕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对身边最信重的老嬷嬷缓声道:“去打听打听,内务府最近,都在琢磨哪些人家的子弟……特别是,跟那边府里(注:此处暗指可能与众皇子有关联的府邸)没什么牵连的、性子软和些的。”
“嗻。”老嬷嬷低声应了,悄步退下。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手指间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过去。这宫里的天,看着是晴的,可谁知道,什么时候,风就又起了呢。那富察家的丫头,得了皇帝的“恩典”,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准。只是在这紫禁城,个人的意愿,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能得个“安稳”,已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了。
只是这“安稳”,由他人定夺,落在身上时,究竟是蜜糖,还是枷锁,便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自己才知道了。
夕阳的余晖,将慈宁宫飞翘的檐角染成暗金色,庄严,静谧,也透着深宫里固有的、无言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