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第一百零五章 太后宣召 十公主的来 ...
-
十公主的来访,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车绾绾心中漾开层层涟漪。那枚被体温焐热的平安如意佩,被她用丝绳系了,贴身戴着。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起初有些不适,但很快就染上了她的体温,成了无言的陪伴与慰藉。每当夜深人静,思绪纷乱难以入眠时,她便会轻轻握住那枚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来自深宫的、天真而温暖的勇气。
平静的日子又过去几日。就在车绾绾以为,这样的“软禁”生活或许会持续相当一段时间时,一道意想不到的懿旨,再次打破了漱玉轩表面的宁静。
这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富察府便中门大开,阖府有头脸的奴才皆屏息凝神,恭敬肃立。原来是宫里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亲临,带来了太后的口谕:
“太后娘娘懿旨,宣富察格格车绾绾,即刻入宫,慈宁宫觐见。”
口谕简短,却如一道惊雷。富察·马齐面色凝重,立刻吩咐下去,让车绾绾速速更衣梳妆,务必郑重得体。他自己则亲自招待传旨太监,言语间小心探问太后的意图。那太监只是笑眯眯地,说太后老人家近日凤体康泰,想起故人之女,又闻格格前番受惊,特召入宫一见,以示慈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更让人心中忐忑。故人之女?太后与车绾绾的生母或许有过些许香火情,但绝谈不上深厚。前番受惊?若只是寻常关切,一道赏赐下来便是,何须亲自召见,且是如此突然?
车绾绾在房中,由丫鬟们服侍着,换上符合规制的旗装,梳起两把头,簪戴上并不逾制却足够雅致的首饰。镜中的少女,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沉静如水。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十公主的探望或许是温情脉脉的前奏,而太后的召见,才是真正将她推向前台的信号。这位深居简出、却对整个后宫乃至前朝都有着不可忽视影响力的老祖宗,此刻召见她,绝非仅仅是“以示慈怀”那么简单。
马车驶过寂静的清晨街道,穿过重重宫门。再次踏入紫禁城,车绾绾的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好奇,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清明。琉璃瓦覆盖的宫殿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显出一种威严而沉重的金色,长长的宫道似乎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规则与算计之上。
慈宁宫一如既往地笼罩在庄严宁静的氛围中。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药香混合的气息。车绾绾垂首敛目,跟在引路太监身后,步履平稳地走进殿内。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同情或漠然。
殿内温暖如春,太后身着常服,斜倚在铺着狐裘的暖炕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比起上次见面,太后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透着历经沧桑的智慧与威严。下首坐着贵妃佟佳氏,神色温和,但眉宇间亦有掩不住的疲倦。十公主居然也在,挨着佟佳氏坐着,看见车绾绾进来,眼睛一亮,想说话,却被佟佳氏轻轻按住了手。
车绾绾依礼深深拜下:“奴才富察氏车绾绾,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叩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近前些说话。”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太后。”车绾绾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依旧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顺。
太后细细打量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道:“瞧着是清减了不少。前番的事,委屈你了,也吓着了吧?”
“劳太后娘娘垂询。皇恩浩荡,阿玛庇护,奴才现已无碍。”车绾绾的回答谨慎得体。
太后拨动着手里的佛珠,目光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你母亲……是个娴静知礼的。可惜去得早。看到她留下的女儿,这般伶仃遭遇,哀家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奴才愧不敢当。能得太娘娘记挂,是奴才的福分。”车绾绾心中一紧,太后提起生母,显然意在拉近距离,铺垫下文。
果然,太后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皇帝前些日子,跟哀家提过你。说你是个有见识、却也胆大不小的丫头。昌平之事,你卷入其中,是意外,却也非全然偶然。皇帝的意思,你也该明白。女子有才虽是好事,但过于锋芒外露,涉足不该涉足的浑水,终究是取祸之道。”
车绾绾心中一凛,立刻跪下:“奴才惶恐。奴才年幼无知,行事鲁莽,幸得皇上、太后洪恩,未曾酿成大祸。奴才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再不敢有半分逾越。”
“知道便好。”太后看着她伏低的背影,语气稍缓,“起来吧。哀家今日叫你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有些话,想当面嘱咐你。”
车绾绾再次谢恩起身,垂手静听。
“你阿玛是朝廷栋梁,忠心耿耿。你身为他的女儿,当体恤父辈不易,以家族声誉为重。”太后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皇帝念你父功劳,也怜你遭遇,已有安排。你的婚事,自有皇上和哀家为你做主,必不会委屈了你。你如今要做的,便是在府中安心静养,修身养性,等待佳期。外间一切是非,皆与你无关。可听明白了?”
“奴才明白。奴才叩谢皇上、太后天恩。”车绾绾再次深深拜下。太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皇帝已将她视为一枚需要妥善安置的棋子,用以施恩富察家,同时将她彻底隔绝于朝堂风波之外。她需要做的,就是乖乖接受安排,安静等待出嫁,从此做个相夫教子、不再“惹是生非”的贵妇。这是保护,也是最终的裁定。
“嗯,是个明白孩子。”太后似乎满意了她的态度,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和的笑容,但这笑容并未达眼底,“这深宫,这京城,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你能平安至今,是造化,也是皇恩。惜福,方能长久。”
“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又询问了几句日常起居,赏了些药材、衣料,便让她退下了。自始至终,贵妃佟佳氏只是温和地笑着,偶尔附和太后一两句,并未多言。十公主眼巴巴地看着,直到车绾绾退出殿外,那目光仍追随着她的背影。
走出慈宁宫,冬日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车绾绾因殿内温暖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中反复回响。
“等待佳期”……
是啊,她的命运,早已在帝王的权衡和太后的“慈怀”中被注定。自由、选择,于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抬起头,望向紫禁城上方那一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蓝色的天空。握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
平安,如意。
在这重重宫阙、巍巍皇权之下,一个女子的平安与如意,究竟掌握在谁的手中?
她缓步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召见。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一点不甘的微火,并未熄灭,只是在更深处,静静蛰伏,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风。
慈宁宫一晤,如同在她本就狭窄的前路上,又落下了一道无可撼动的闸门。
而闸门之后,是已知的、被安排的“坦途”。
她该如何走下去?或者说,她是否真的,只剩下那一条路可走?
寒风卷过宫墙,扬起她斗篷的一角。前路漫漫,风雪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