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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实习生欢迎会之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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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没有太阳,也就没有所谓的晨光。
张天安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压抑的、仿佛被稀释过的墨水般的灰。这不是雾霾,也不是阴天,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寂的物质,它们像是某种半流体的气态果冻,缓慢地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流淌。
是的,落地窗。
这大概是张天安第三次被拽到这个地方,但他依然对这里的装修风格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或者说,是一种审美上的精神分裂。
他此刻身处一个巨大的会议室里。
脚下是漆黑如镜的金砖地面,每一块都像是把千年的黑曜石磨平了铺上去的,倒映着人影时,仿佛能把魂魄都吸进去;头顶却是极简主义的工业风吊顶,裸露的管道上贴着发光的符咒,充当着类似LED灯带的照明功能,散发出一种冷冰冰的苍白色光晕。
会议桌是一整块巨大的不知名沉木,长得离谱,足以容纳几十号人。桌上甚至摆着一排造型颇为现代的麦克风,只不过麦克风的底座是某种不知名兽骨雕刻的。
“欢迎光临地府特殊招待处临时会议室,请在平板上签到。”
一个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响起。
张天安叹了口气,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在阳间刚下夜班,这白大褂都还没来得及脱就被拽过来了。
他走到门口的“签到台”前,这里没有鬼差,只有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石板,上面用篆体字亮着一个二维码,底下却是一行宋体小字:【请使用灵魂指纹或虹膜解锁】。
“我去,这比我们医院还智能化,”张天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么快,我就被录入系统了?啧啧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线香味,混合着一种像是旧书受潮发霉、又像是深海冰块的冷冽气息。
他伸出手指,在石板上按了一下。
滴。
【实习生:张天安。工号:实习007。状态:生魂(极度疲劳)。所属:特殊招待处(暂定)。】
“还007呢,这是打算把我当特工用了?真吉利。”张天安嘴角抽了抽,这数字在阳间简直是打工人的噩梦,没想到到了阴间还是逃不掉。
他随便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刚一落座,那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揉揉眉心,却发现手指穿过了半透明的额头,哦,对了,现在是灵魂状态。
就在这时,在离他不远处,突然出现一扇厚重的青铜大门。
“哐——”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随着一阵灰雾,门开了,或者说是被撞开的。
一个穿着警服的壮汉几乎是“摔”进来的,头落地的一瞬间完成了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并本能反应的取出了抢。而枪口也迅速指向屋内唯一的活物,张天安。
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肌肉紧绷,咆哮道:“别动!警察!”
张天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壮汉半透明的身体。
“警察叔叔,”张天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对方的枪,“首先,这里的物理法则可能不支持火药爆炸;其次,建议你先看看自己的手”
那警察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把警用手枪像是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两下,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这……这是哪儿?”这位壮汉,也就是赵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才的狠劲瞬间消失了,“我……我死了?我不是在睡觉嘛?”
“没死透,大概率。”张天安耸了耸肩,“至少我现在看你脸上,还有出现尸斑。我是个医生,请相信我的专业判断。”
赵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门口又有了动静。
这次进来的人很安静。
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长发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眼底有着浓重的黑眼圈。她走路有点飘,进门的时候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但她没有摔倒,反而是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荡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抬起浑浊的眼皮,扫过张天安的白大褂,又看了看赵虎的警服,迷茫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点。
“同行?”她声音很哑,一听就是连续做了十几个小时手术后没喝过水的嗓子。
“普外,张天安。”张天安点点头。
“心外,沈意。”女人揉了揉太阳穴,熟练地拉开张天安身边的椅子,像摊烂泥一样瘫了进去,“我刚下台……连轴转了十三小时。这里是休息室?怎么还有警察?还有这里装修怎么这么阴间?”
“自信点,把装修两个字去掉。”张天安指了指窗外那些流动的灰雾,“这里就是阴间。”
沈意愣了三秒,然后非常淡定地把头往椅背上一靠:“哦。那是猝死还是过劳死?算了,只要不让我现在起来写病历,死就死吧。”
张天安:“……”
这就是顶级社畜的觉悟吗?
紧接着,这间诡异的会议室开始热闹起来,如果一群半死不活的生魂聚在一起能叫热闹的话。
第四个进来的是个穿卫衣的小姑娘,手里还捏着一个像是没做完的...纸元宝。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惊讶,而是条件反射地举起相机对着青铜门上的兽首浮雕拍了一张,嘴里念念有词:“哇,这材质,这做工,绝对是真品!看这氧化程度……卧槽,这雾气特效谁做的?这么逼真?”
“那是真的雾。”一个穿着道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紧随其后走了进来,一脸晦气地拍了拍袖子,“而且是阴煞之气,吸多了损阳寿。贫道怎么会这种地方……我就知道那茶有问题!”
“道长,你也是被‘弄’进来的?”张天安挑眉。
“哼,贫道那是……那是元神出窍!神游太虚!”道士死鸭子嘴硬,眼神却心虚地往四周瞟,看到赵虎那身警服时明显缩了缩脖子。
陆陆续续地,会议室的椅子被坐满了大半。
有一个穿着消防服,还在整理消防帽的消防员,冲进来就喊:“事故现场在哪?”;
有一个穿着殡仪馆工作服的小伙子,进来后不仅不害怕,反而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会议桌的材质,评价道:“这木头好,做棺材肯定是极品,起码能卖八万八。”
还有一个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眼神锐利得像把刀,扫视全场后直接问:“谁是这里的话事人?这是非法拘禁?”
短短十分钟,这间屋子里集齐了刑警、医生、法医、殡仪馆入殓师、寿材店老板、消防员、道士、律师、心理医生……
张天安看着这一屋子“各行各业的精英”,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荒诞又有点好笑。
“这就是所谓的运势极低?”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大家最近都过得不怎么样啊。”
“确实不怎么样。”坐在对面的法医秦怀洲开口了,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有一种长期和尸体对话的独特冷静感,“我在解剖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那个……那个舌头很长的鬼差,问我要不要办张卡。”
“他也问你了?”那个穿卫衣的小姑娘,眼睛一亮,“我就说那是推销!我当时正在直播做纸元宝呢,结果这大哥突然出现在镜头里,给我直播间封号了!说我传播封建迷信!他一个鬼差说我传播封建迷信,这就离谱!”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这句吐槽稍微松动了一些。
虽然大家都很懵,但某种职业素养让他们没有立刻崩溃。能被选中来这里的,多少都在生死边缘或者高压环境下摸爬滚打过,心理素质比一般人强得多。
“各位,”赵虎敲了敲桌子,职业习惯让他试图掌控局面,“不管这是哪里,我们得先搞清楚状况。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记得自己怎么来的?”
“那什么,我是吃了两颗安眠药……”赵虎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本来想睡个好觉,结果……这觉睡得有点太沉了。”
“所以,我们大概率是被某种力量‘强制征召’了。”那个金丝眼镜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这是地府,那这不符合法律程序。哪怕是死亡,也需要死亡证明。”
“这里讲的是《阴律》,朋友。”张天安撑着下巴,突然顿住了,目光投向会议室前方的主席台。
他感觉到了。
那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来自生命本能的敬畏。
会议室正前方原本空荡荡的主席台后,那面巨大的黑色背景墙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先迈出来的,是一条修长笔直的腿。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张天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完了,是首阳。
他的脸依旧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玄冰,眼神平静深邃,像是包容万物的夜空,又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渊。他只是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开口,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狠狠扎进了这混乱的局面里。
“安静。”
首阳开口了。
两个字,轻得像雪落,却重得像山崩。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所有的躁动,连那个准备继续普法的律师,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张天安看着首阳,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摩挲玉佩。那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样本,如果把这人比作一台机器,那他的每一个零件、每一道程序都运行得精准无误,唯独缺少了人味的那点润滑油。
紧接着,在首阳身后的阴影里,慢悠悠地晃出了一个人影。
“哎呀,首阳大人,别这么严肃嘛,吓坏了小朋友,以后谁给我们干活?”
一个略带调侃、听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肃穆。
张道炎从首阳身后走了出来。
这位地府特殊招待处的司长,此时的打扮简直可以用混搭灾难来形容。上半身是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绣着暗金云纹的黑色真丝衬衫,下半身却是一条休闲西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
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就像是个刚遛弯回来的胡同大爷,如果忽略他三十多的外表的话。
张道炎走到主席台正中间,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笑眯眯地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张天安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然后迅速移开。
“各位活着的倒霉蛋们,下午好,或者是晚上好?反正这里没有时差。首先...”
他还没来得及展开长篇大论,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一股暴躁的力量撞开。
“张道炎!那个恶鬼把我的摩托车轮胎啃了!这能报销嘛?!”
伴随着一阵金属挂饰的叮当乱响,一个浑身散发着灼人热度的男人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那是长赢。
他生得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剑眉入鬓,那双罕见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明亮得仿佛燃烧着两团烈火。一头火红色的短发凌乱不羁,像是刚被狂风肆虐过的火苗。他那根本没好好穿的衣服,红黑相间的短打劲装,领口大开,露出锁骨和胸膛上几道狰狞的陈年伤疤。
他就像一团行走的暴烈火焰,从他一进门,就能感觉到,原本阴冷的会议室温度瞬间拔高了几度。
“在开会。”首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长赢那种“谁都不服”的嚣张气焰在触及首阳目光的瞬间,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靠在墙边:“行行行,我不说话,我就看看,看这届新人有多脆皮。”
话音刚落,一个冷淡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
“抱歉,来晚了。”
这次进来的男人,干净得有些过分。
白藏穿着一身改良过的银白色长褂,类似医生的白大褂,却更加精致考究。他身形清瘦高挑,脊背挺得笔直,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他戴着一副没有边框的单片眼镜,镜片后那双浅淡的银灰色瞳孔毫无波澜,仿佛在进门的瞬间就已经把屋里所有人的灵魂解剖了一遍。他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拂过衣袖,指尖若隐若现地闪过几点寒光,那是别在衣襟处的银针。
“处理了几个不听话的执念,稍微费了点时间。”白藏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质感,让人联想到手术刀划过托盘的声响。
“行,还有一位呢?”张道炎抿了一口茶,不慌不忙。
“在这儿。”
一个轻柔得像潺潺流水的声音,突兀地在众人身后的阴影里响起。
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角落里多了一个人。
玄序拥有一张阴柔俊美的脸,五官柔和得模糊了性别。他穿着深蓝色的丝绸长袍,衣料如水波般垂坠。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眼眸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就像是一汪深潭,或者一面镜子,安静、温润,却透着股令人背脊发凉的虚无感。腰间那块温润的水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数着呢,现在大家都到齐了。”玄序微笑着,语调轻柔得像是在催眠。
张天安看着这四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危险的男人,手指下意识想要去摸自己的玉。
这哪里是特殊招待处,这分明是高危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