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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羊入室 ...

  •   当下最时兴的舞曲便是《胡旋》了,这支舞节奏明快,曲乐欢脱。

      系在腰间和臂弯处的各色缎带随着旋转而飘扬翻飞,舞姬们美艳卓绝的面容在其间忽明忽暗,堂中权贵推杯换盏。

      紧密热烈的鼓点,眼花缭乱的舞步把戌时四刻的揽仙楼推向了夜宴的高潮。

      玉京倚靠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楼下人群戴着的五花八门的假面,不由得生出一阵烦躁。

      寻蒋郎君,她并未见过蒋郎君,可巧今晚揽仙楼又推出了假面宴这个名堂以娱宾客,这下就连识得的几位大臣和公侯子弟都难以分辨,总不好挨个去问询,否则少不了一番客套陪笑。

      心中正犯难,眼瞧着徐妈妈正往楼上来,赶忙凑过去福了福身,“徐妈妈”

      “诶呦,我的祖宗,刚要上去找你呢”

      徐妈妈今岁四十有三,拿捏的腔调却像浸了蜜,哄人的功夫炉火纯青。休说三省六部的达官政要,只怕金殿上的圣人来此,也要掏空半个江山。

      用徐妈妈的私话来说:大臣们清早侍立宣政殿,入夜醉卧揽仙楼,这里也算得上我朝的第二朝堂。

      楼内有不少暗间雅阁,私密性极强,以作沟通政事,往来互通之所。因而除却嘴皮子,徐妈妈的鼻子自然也比旁人敏锐的多,此所谓政治嗅觉。

      今日来了什么人,与谁是何等亲疏,都在她的眼里心里详细誊抄,若有新客来到,则更是万般精神。

      只听她道:“打淮南来的蒋郎君就在楼下暖阁喝茶,听说是文妃的外甥,长房的女儿还与梁王世子做了侍妾”

      “蒋家经商,富可敌国,虽说商贾没什么地位,但梁王现下势头正盛,蒋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少不得要卖他个面子。玉京啊,妈妈我谁也放心不过,你可要替我去上一趟”

      玉京暗喜,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怎么寻他,这便送上跟前了。

      徐妈妈见其未作声,只以为她不愿见客,又好言好语地劝说。

      “你也不必费事,蒋郎君知道你的规矩,只邀你陪他一杯水酒,再抚一曲琵琶或是随便一舞,怎么样?”

      “甚好,那便请徐妈妈带路吧”

      徐妈妈闻言顿时喜笑颜开,拉着玉京的手就向蒋郎君所在的暖阁走去,中途还不忘夸赞蒋家是多么富庶。

      两人刚进门,一名身着靛蓝色游鳞缂丝圆领袍的男子便立刻迎了上来,而后取下了假面。

      五官还算端正,尖细的眼睛里射出贪婪的目光,都说江南女子温柔似水,不成想这南边来的蒋郎君也像水里泡久了似的,脸上笑纹如水波纵横,一股子商户的精明谄媚就这样荡漾出来,叫人阵阵晕眩,不堪直视。

      徐妈妈热情地把玉京拉近,“蒋郎君久等了,一听说您来,我们玉京可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呢,就怕怠慢了您,这才迟了些”。

      说着还不忘给玉京一个眼神,示意她给蒋郎君见礼。

      “玉京见过蒋郎君,让您久等了,还望郎君见谅”

      话音刚落,蒋子骞仿佛受了极大的鼓舞,急忙应承,“无妨,无妨,能得见玉京娘子真容,便是等上一天也值”

      见如此情形,徐妈妈推着玉京上前,“蒋郎君如此盛情,你可要陪着多碰几杯啊”

      随后知趣地退了出去。

      蒋子骞原想搀扶玉京落座,玉京稍一欠身,向旁边跨出一小步,面上仍保持着笑意,左手摊出,“郎君先请”

      他倒不见怪,应着声坐下。

      桌上已备好了酒菜,玉京提壶各倒了两盅酒,“这第一杯酒,权当赔罪,郎君莫要恼了我才是”

      蒋子骞接过酒,“娘子客气了,你愿赏光来坐坐,我就很满意了,何来恼怒一说”,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玉京本就不擅饮酒,又担心这酒有问题,耽误后事,抬臂遮面悄悄倒在了衣袖内侧。

      “来上阳前,我便听闻玉京娘子的琵琶和舞技乃是一绝,不知今日可否劳驾娘子,我也算得上三生有幸了”

      玉京一听这话,悄悄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紧张起来。她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蒋子骞引到自己房内了,可是进去之后呢?那个陌生男子会做什么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罢了,就像他方才对她说的,没得选。左右自己也喝下了他的毒药,除了按照他说的做,别无他法。

      玉京也怀疑过他是否在唬弄自己,但她不敢赌,自从六年前逃出生天以后,她就格外地惜命。

      “我房中有一把上好的琵琶,普通的货色都比之不过。而且这外面又是舞乐声又是说话声,太过嘈杂,郎君可愿随我到楼上去?我为您多奏两曲可好?”

      蒋子骞听到玉京这番话,简直比科举中榜还要激动,连声称好。

      二人起身朝门外走着,玉京言道:“我从来不让男子到卧房来的,前厅宾客众多,若是郎君这么堂而皇之地跟我上楼,恐惹人非议,莫不如从内院去往阁楼吧”

      蒋子骞满脑子都是到玉京的卧房去,谁都没有注意到跟在身后的尾巴,就这样一路过了庭院,上了阁楼…

      咚咚…咚咚…

      玉京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刚到三楼看向自己的房间,顿觉一惊。

      离开时房内明明燃着烛火,怎的现在漆黑一片,那个陌生男子故意将烛火熄了?还是他已经离去?

      他说会等她,玉京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就像是话本里痴男怨女的临别赠言,而最终往往惨淡收场。玉京不敢想以后,只盼着今夜能安然度过。

      抱着这个念头,她小心地推开房门,借着薄薄的月光走向烛台,用火折子将烛台上的蜡烛挨个燃起。

      此时,蒋子骞竟扑上来欲行不轨,帔子和外衫大袖被他牢牢拽住,玉京只得顺势褪去只留诃子裙在身,立刻转向条案一侧。

      她大声辱骂道:“混账!你做什么?休要放肆!”

      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烛光下,覆着一层盈盈的光亮,蒋子骞迷了心窍又要上前,许是醉酒的缘故,脚步不太稳健。

      正在此时蒙面男子推门而入,玉京借机猛地上前,抬脚踹向蒋子骞的胸口,他向后趔趄了几步,一柄血红的利剑便从胸前穿刺而出。

      倏地,剑被抽去,蒋子骞的身体也随力向地上倒去。没了遮挡,玉京的视线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

      她瞬间恐惧到了极点,眼瞧着剑又要刺来,无暇去思考这突然出现的人是谁,而先前的男子又去了哪。

      玉京灵敏地沿条案边缘翻滚到另一侧,刚要撩开转角处的帘帐,只听呲啦一声,剑锋刺破缎子直指她的喉咙,仅差分毫便要将她的脖颈贯穿。

      她紧紧闭上双眼,几乎与此同时,一道利刃划破皮肤的声响传来,但想象中的疼痛和死亡并未到来。

      她睁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男子,两刻钟前还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给她灌下毒药逼迫她做事的男子。

      “你不是说等着我…骗子!”

      随着两行清泪滑落,玉京卸下了所有戒备,俨然一副被辜负的少女模样,忘了他的危险和狡黠。但对此刻的她来说,男子已经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美人垂泪,泛红的眼角和刺目的雪肤让他眼神躲闪,虽不合时宜,但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词——负心汉。后知后觉,为了扫除这个离谱的念头,又都故作严肃。

      “行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把衣服拢好”,男子背过身去,催促她整理仪容。

      玉京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衣衫不整的状态。虽说本朝民风开放,没有许多繁文缛节,但毕竟当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初相识,到底有些不妥。

      “我知道,不必你提醒”

      玉京把眼泪拭去,从柜子里新找了一件外衫,边穿边侧着头问他:“我这算是帮你把事情办成了吧,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对了,你得给我解药,必须是彻底解除毒性的解药”

      等她收拾利落,男子仍未作声。玉京转过身来才发现他正蹲在地上检查两个男人的尸体,面巾已然取下,神情专注。

      他的眉头皱起,唇角紧绷,透出隐忍与不甘的倔强。高耸的鼻梁仿若天山,延绵至闪烁着冰冷目光的双眼。

      然而眼波流转间,又似忽的出现一汪春水,若你徜徉在其中,温和的水流之下是会将你溺毙的深渊。

      玉京无法准确描述这男人的感觉,邪魅中带着英气,冷漠里又饱含热烈。有了,原是三四月里的倒春寒,日渐回暖时会给人一阵不期待的凉意。

      确是个姿容上佳的男儿,可那又如何,便是有徐公卫玠之貌,也改变不了他不怀好意的事实。

      更为棘手的是他知晓她的身份和来历,当真要命,该如何与之周旋呢?玉京暂时没有头绪。

      他抬起头,碰上玉京复杂的目光,垂眸回复她道:“这事办的还算利索,不枉先前费的许多心思”

      “那你到底是谁?”

      男子起身,行至玉京跟前,站定。

      “蒋子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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