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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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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头,戌时三刻的梆子声将落,揽仙楼灯火通明,丝竹管弦混杂着女子的言笑,骤起的晚风携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楼中,层层幔帐从窗口飘扬而出,似楼中舞姬送往迎来的玉臂,烛火荧荧,乐声缕缕,一派繁华极乐景象。
有一间屋子却是门窗紧闭,在漆黑天幕下缄默地矗立,小炉内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桌案上茶具接触的咔嚓声,女子腰间环珮相碰的叮咚声,再无其他。
一名身着玄色暗纹束袖短袍的蒙面男子,紧紧盯着纱绢立屏上映出的窈窕身影,缓步向屏风后走去…
片刻前,揽仙楼的玉京娘子正在桌案前研习茶道,忽闻得后窗一丝异响,本以为是外面风力渐劲,门窗不严,未作探究,继续切分着案上的茶饼。
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妆台的铜镜,竟发现身后的立屏有一道人影。细观之,那是一个身形颀长挺拔的男人,衣袖处闪过寒光,似是持有利器!
玉京心下一颤,不敢做声,强压下逐渐攀升的惧意,攥着手中的茶刀。
他是谁?难道刚刚后窗的声响是他造成的?
这里是揽仙楼内院的阁楼,庭院中有护院和来往宾客,且房间位于三楼,房门落着门闩,他是如何轻而易举进入房间的?
如此想来,此人必定有功夫在身,轻功了得。他来这的目的又是什么?
种种疑问充斥在玉京的脑海,但却并未立即唤人或尝试逃离房间。
此处居所清静雅致,不似前楼那样喧闹,人来人往,可以及时寻得救助,只怕话音刚落她便死在这人的手中了。
蒙面男子走近她的这几步里,玉京飞速地转过一个念头。
若是来人想取她的性命,以他的身手和此处人员相对较少的环境来看,必定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达到目的并全身而退,不留一丝痕迹。
可此人却并不急着对自己下手,难道有别的企图?
玉京暗暗想着,不动声色将茶刀藏入袖口以做防身之用…
房内静的出奇,只有煮着茶水的紫砂壶沸腾着,壶盖被热气不断地顶起,边缘环绕着鼓动的气泡,壶壁上蜿蜒着道道溢出的茶汤,几欲迸裂,炭火烧的越发红热,一如她此刻的心,万分焦灼。
向铜镜瞟去,男子已然走到屏风旁,与自己不过十步的距离,玉京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一颗心极速地跳动,茶壶的咕嘟声掩住了她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
砰砰砰!
“玉京啊,赶快收拾一下,有客人正等着你呢”
徐妈妈在这时敲响了房门,玉京知道她身边时常跟着龟公,于是急切地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迅速起身朝蒙面男子所在方位的另一边跑去。
太慢了,终究是慢了一步,电光火石间,男子便跨步至玉京身边,将她按在墙壁上紧紧捂住了口鼻,又用匕首抵住她的咽喉,紧接着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想活命就把她打发走,听清楚了吗?”
玉京颤抖着点了点头。
“如果不想身首异处的话,你最好不要乱说话”,说着男子将匕首又贴近了几分,迫使她再次慌乱地点头。
徐妈妈似是不耐烦,又开始敲门。
“玉京,你在里面吗?快着些!”
男子松开了手,玉京大口地喘着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
“徐妈妈,您先下去吧,我马上就来”
“你在里边磨蹭什么?收拾好了就赶紧下来!”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玉京的心又一次跌到谷底,她小心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黑色的瞳孔如无尽深渊,无法从中探寻到一点希望。
玉京试探性地开口:“切莫冲动,这位阁下,能否先将这东西放下?你若求财,我的体己都在妆奁下面,还有一些簪钗首饰,你可尽数拿去”
男子戏谑一笑,“财?我此行并不为这个”
玉京的警惕又多一毫,“那你所求为何?如不为财,恕我没什么可以奉送给阁下的了”
“我来寻一位姜娘子,不知玉京娘子可识得?”
玉京的眼中掠过一瞬的惊诧,被男子尽收眼底,更加确认了她的身份。
她很快便恢复如常,“我不认得什么姜娘子”
与此同时,将袖口的茶刀握入掌中,猛地抬手刺向男子。
然而,终不及男子反应灵敏,手腕被他的一只手死死钳制住,连同另一只手一并反锏在她的背后,手中的茶刀就此滑落到地上。
“没想到姜娘子还有些能耐,我倒是小瞧你了”
玉京将脸侧向一旁,试图避开他审视的目光,“阁下认错人了,还请速速离去,徐妈妈若一直不见我,定会上楼来寻的”
可男子却充耳不闻,像是突然来了兴致,“姜娘子可是洛州人氏?怎的独自一人跑来上阳了?”
玉京猛然看向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男子一笑,“娘子这是认了?”
玉京不言,沉默地盯着这个充满危险气息的男人。
“你不必在意我是谁,过一会儿你自会知晓,但眼下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玉京不想与男子多做纠缠,“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为何要帮你?”
男子将手中匕首稍一用力,“自然是凭这个。还有,我提一个人,娘子便会心甘情愿地帮我了”
玉京微微一颤,蛾眉轻蹙,“谁?”
“梁王裴绍”
男子胸有成竹地吐出四个字,接着又不紧不慢道:“姜娘子在边地摸爬数年,又来到上阳,成了名满国都的魁首,如此艰难曲折,可不就是因为他?”
疑惑、震惊,继而转为悲凉和愤恨,玉京的神色变了又变。
六年了,每当她想到这个名字,彻骨之痛便会如潮水般侵袭而来,大水漫灌,呼吸不再…
玉京轻笑一声,“梁王如何,与我何干?又与你何干?”,而后仰头盯住男子的眼睛,“我不过一弱小女子,又入贱籍,这样的天潢贵胄,我怎敢随意攀扯?阁下还是另寻他人吧”
“真是嘴硬,我既知你身世,你又何必继续装蒜?你阿耶被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流放途中你的双亲和幼弟惨遭杀害,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逐渐放慢的语速像是缓缓蜷缩的毒蛇,让玉京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成为他身下窒息而亡的猎物。
男子见她不语,继续道:“在这里蛰伏,想着有朝一日报仇雪恨,那我们可算是志同道合,不若联手,事半功倍”
玉京心中存疑,“你一不道姓名,二不示真容,处处威逼利诱,叫我如何信你助你”
男子不做理会,从腰间掏出一小瓷瓶,将瓶中药液尽数向玉京口中灌去。
“时间不多了,你没得选”
玉京反抗不及,喉中已满是苦涩。
“你给我喝了什么?!利用不成你便要杀人灭口吗!”
“我若要杀你,匕首难道不比这个方便的多?方才给你喝下的是十日散,平日不会发作,但每十日必须服用一次解药,否则…”
玉京已然气愤到了极点,双手攥着男子的衣襟,大声质问“否则如何?!”
“便如虫蚁啃咬血肉,痛入骨髓。所以你乖乖照我说的话去做便是,负隅顽抗也是徒劳”
男子又故作感慨,“其实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只不过姜娘子实在是谨慎过头了,非要自讨苦吃”
“卑鄙!”
玉京强忍住心头的愤恨,松开男子已生了褶皱的衣襟,将他用力推开。
“说吧,要我怎么做,不过希望阁下不要再一口一个姜娘子地叫我。楼中人多眼杂,保不齐就因为这个小小的称谓坏了阁下的大计!”
男子开始整理衣着,收起了方才玩笑的态度,冷静而迅速地吩咐玉京。
“你的鸨母不是让你去楼下吗?那你便下去,找到蒋子骞,把他带到你的房里来”
“你是说今早刚从淮南来此的那位富商?”
男子抬眼看向她,手里不忘擦拭着已经无比锋利的匕首。
就这样,一息,两息,三息过去了,两人相对无言。
仅有的一小块儿炭火散了余热,茶水也没了翻滚的劲头,无边的静默几乎让玉京产生一种毒性发作的错觉,此时男人的不予回复和凝视,让她只觉得如蚂蚁啃噬般煎熬。
“我知玉京娘子向来冰清玉洁,自是不愿把男人随意让进闺房的”
男子将匕首收起,手指捏住玉京的下巴,细细端详。自潜入房间后,他这才有间隙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皮肤光洁白皙又兼恰到好处的红润,饱满的双唇轻抿,昭示着与生俱来的遗世独立和自信孤傲。
眉眼处如锦上添花,开扇形的眼褶使得双目更添风流灵巧。嗔怒时上扬,别是一番娇娆妩媚,哀怨时低垂,另有柔顺温和耐人寻味。
长睫在此间扇动,好似花间永远扑寻不到的蝶,直惹得人心痒意难全。
“果真尤物,娘子生得一副好颜色,想来这件事于你而言不过探囊取物”
说着,男子扶着玉京的肩膀,与她行至门前。
“去吧,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