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时见心动》十六的海鸥

15、无解

　　冬季的凌晨四五点，天墨沉着，寒气钻骨。我轻起身，摸黑叠衣收拾，动作轻缓，悄无声息。
　　林安抬头看向天沉得发暗，大雪封了街巷，台阶积着厚雪，踩上去咯吱轻响。
　　他立在台阶上，雪粒落满肩头，寒气裹着风往衣领里钻。
　　师傅打开车窗对他疑惑道：“小伙子，不上车？”
　　林安轻声回应：“等人。”
　　司机师傅搓了搓手哈气：“2012新年快乐呦，这鬼天气还挺冷。”
　　林安笑了笑：“新年快乐，师傅。”
　　楼道里传来笃笃的脚步声，缓而轻，张若揣着条围巾走下来，鞋尖碾过阶边残雪。
　　我快步上前，垫着脚抬手，把围巾绕上少年脖颈，指尖碰到对方冻得微凉的下颌，仔细系好结，又扯了扯边角挡牢寒风。
　　远处车灯刺破夜色，车缓缓停在雪路边。两人先后上车，带起的冷风卷着雪沫飘进车厢，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头的彻骨寒。
　　车内只仪表盘亮着淡冷的光，其余皆沉在暗里。高速路两旁黑沉沉的，唯有远处山坳里的村庄，漏出几点细碎星火，在雪雾里忽明忽暗。
　　暖气在车厢里轻轻漾着，却暖不透两人交握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指腹冰凉，攥得用力，彼此的温度在相触的缝隙里，一点点缠在一起。
　　车碾过积雪，缓缓停在“南禅寺”山下。我摸出叠好的钞票递向司机，指尖还带着相握后的微凉。
　　两人推门下车，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整座山覆着厚雪，漫山雪白在昏色里凝着冷光，几声乌鸦啼鸣从山坳里飘出，清寂又寥远。
　　山影在雪色中巍然矗立，石阶隐没在夜色与积雪深处。他们拢了拢衣领，对望一眼，脚下踩着松软的雪，朝着山寺方向迈开步子，要借着晨雾未散的静谧，攀上石阶，为心底的祈愿寻一处安放之地。
　　石阶被厚雪埋了大半，两人十指相扣着往上攀，其中一只手攥得极紧，指节微微泛白，仿佛要借着这力道抵御山风与疲惫。
　　雪粒从松枝上簌簌落下，砸在肩头，他们踩着积雪一步步登高，呼吸渐渐粗重，温热的气息混着白雾从唇边溢出，又瞬间被寒风吹散。
　　爬到半山腰时，天边终于漫开一抹淡蓝，是黎明将至的起色，将雪色山峦染得添了几分清透。
　　再往上走，转过一道山弯，忽见平地上立着位老施主，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禅衣，闭目打坐于雪地里，周身仿佛透着与世无争的静。
　　于是便放缓脚步，放轻呼吸，在一旁静静站了片刻，待老施主缓缓睁眼。
　　打坐毕，老施主引他们至寺侧求签处，张若和林安怀着虔诚，依次抽取竹签，指尖仍残留着相握的微凉与雪的清寒。
　　依序拈签，竹签轻响着先后落在覆了薄青苔的石墩上，雪粒沾在签身，凉润的石面衬得竹色清浅。
　　他们俯身拾起，指尖碰过微湿的青苔，一同走到老施主面前，双手捧着签递过去，目光带着期许，轻声请老施主为他们解签中深意。
　　张若的抽到的签是“偶有神灵显”
　　而林安的则是“奈何本象无”
　　老施主缓缓开口：“这是一对的，此局无解。”
　　我听着老施主的解语，只淡淡颔首，转身拂去肩头落雪，没将话放在心上。
　　林安却攥着竹签站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签身，老施主那句轻淡的“无解”，在心底翻来覆去地绕，缠着凉凉的山风，沉得落不下去。
　　临走前，林安攥着竹签落了半步，独自走到佛像前站定。殿内静悄悄的，晨微光透过窗棂落在佛身，他垂眸敛息，掌心抵着微凉的香案边缘，心底默默许愿，只求爱人，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而林安的原话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行至半山腰，几声鸦鸣划破清寂，数只乌鸦绕着覆雪山峦低低盘旋，翅尖扫过寒雾，黑影在淡蓝天光里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