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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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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夜里,蒲晴在佛像前长跪不起。
白天寺里又来了许多冒险前来求助的百姓,院里挤不下时,也会睡到各个殿内。实在没有可取暖的,棉布拜垫也拿去拆开做了披风。
这个殿偏僻,在山腰处孤立着,夜半寒意更加刺骨,湿冷的青砖慢慢沁进膝盖。
她想起这几年坐在轮椅上的每个瞬间,偶尔惊恐发作,镜子里的人,只想亲手毁掉什么,叫她永远都醒不过来。
长久地沉寂。
“佛祖在上。”
“我自知罪孽深重,此生无法还清,唯有以命祈愿,念在日日法筵,微薄功德,望得怜悯庇佑,愿雪灾早日解决。”
“逝去之人地下安息。”
“受灾之人平安康健,喜乐百年。”
单薄的素衣柔柔地贴在瘦削的肩膀,蒲晴深深一拜,墨发瀑布般散开。
神思恍惚间,帧帧过往在识海里疯狂抽离。
一人从佛像背后出现。
蒲晴抬头,这人手上拿着抹布,泪眼阑珊,滴入脸上道道大地色的沟壑。
“马姐姐?”
“对不住蒲小姐,真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马氏立刻收了声,搓了搓手中的抹布。
“无碍,你怎会在这里?”
见她似露惊惶,料想应该是院里住不下了,不然怎么会来到这个偏僻之地。
马氏沉默不语。
“要在这儿睡一晚上会生病的,我带你回山上吧。”蒲晴扶着祭桌起身,刚要将人带走,突然停了动作。
“你,叫我什么?”她猛转头。
马氏摆摆手,急促地解释道:“蒲小姐,我知道你是那个奸相,不,蒲无言的女儿。”
“我、我们大家都知道,一见着你,就全知道了。”
殿中沉静下来,寒风穿透进屋檐,呜呜作响。
看她不说话,马氏长长地叹气,走向她背后。
“我太想念大全他爹,只好偷偷来这儿,以前在家里干点活就不会想那么多,虽说这儿也不是家,想着还是打扫一下,才睡得着觉。”
蒲晴垂下的手慢慢攥紧衣裳。
她们都知道?
那为什么没有把她抓起来。
不是要消气吗。
不过就算杀了她,蒲无言连眼都不会眨一下,想来也不能令她们泄愤。
马氏擦了擦眼睛,末了又把抹布扔到地上,来牵住蒲晴的手:“蒲小姐,你看着我。”
蒲晴立刻后退着将手抽出,心跳轰隆,不敢再听。
“孩子,你别怕,是我,马家嫂嫂,你不记得我了吗?”马氏抬起脸,撞入她眼前。
她走了许久才来到这里,想静一静,因此并未点上灯烛,方才借着昏暗的月光,才勉强将人识清,再细致点,也认不出了。
她摇摇头。
马氏头上的粗布发带随着她的转身摆动。
她眼神逐渐放空,应是陷入了某段回忆:“三年前,我们见过的,那时你身边跟着一个骑矮马的男孩,手上牵着一根长长的麻绳,绳子的那头,是个脏兮兮的,但穿得金贵的小姑娘,我家男人把你们三个带回来,说是讨碗水喝。”
记忆闪回到风云变幻的夜晚。
蒲晴双眸睁大,不可置信,他们是马家村的人。
那三人,正是她,轻寒衣。
和郑书荔。
那天是她噩梦的开端,从此以后,日日都在无间地狱,反复烹煮,再无一夜安寝。
她被不同江湖术士围着驱鬼招魂,沦为废人。
无常寺变成第二个家。
“青城山脚马家村,我早该想到的。”
“外面赏金要蒲家人的全尸,你们并未向外界透露半字,为什么。”
蒲晴想不明白。
马氏打断她:“如果不是你,我们大家早就投胎见阎王去了。”
“还记得那几十个,高得像树一样的士兵把大全他爹提起来,要刺死他,杀鸡儆猴,再杀掉我们,当时我即将临盆,是你主动站出来,才免去一桩灾难。”
“你们被抓走以后,听他们说,晚上上山寻人,在山里找到了一具马尸,肚子里面有人在哭,剖开看,竟是那个被你牵着的小姑娘,她被家里人接了回去,可不知道你和那个男孩究竟被带去了何处,后来的事我们这样的人是万万打听不到的。直到这次我见到你以后,你不像那天爱笑了,好像有了很多心事,我便攒了这些话想跟你说。”
“那天晚上,你的脸是那么倔强,你对他们说,以你一人,换万全,足矣。我便决定,若平安生产,就叫这个名字。”
马氏捏紧怀里方方正正的一小块糖,回头温柔地看着蒲晴。
声音软和得发暖:“你给的糖,小马念叨了一整晚,粮食珍贵,孩子们嘴里寡淡,就盼着这点甜呢。你让阿莫打的野物、修的壶、熬的药膏,山上的人都记着。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咱们拎得清。”
“蒲小姐,你就当我年纪大了,爱回忆过去,我明白你父亲的事一定与你无关,可我的心无法做到不迁怒你,我只想最后对你说一句话。”
蒲晴攥住袖口:“好,你说,无论什么要求,我一定答应。”
两次都是蒲家给大家带来的麻烦。
就是刀子,她也全盘接受。
“我们一家人,亦祝你平安康健,喜乐百年。”
蒲晴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到了房间,努力睁大双眼回应阿莫的嘘寒问暖,洗漱以后,还是跟往常一样,久久无法入眠。
马家村只是拼图中一块很小的边角。
小到她早已忘记那些人的长相。
可是马氏的话,依然残存了那么一些力量,炙烤着她。
只要勇敢一点,就可以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母亲,我可以做到的吧。
蒲晴在黑暗中抓紧了枕边的兔毛球,收拢五指,攥成一个拳,缓缓阖上了眼。
翌日,藏书阁中。
一道雾白身影拾阶而上。
来到六楼正中那清池,将香炉上的檀香插入,再取来烛火,烧着香芯。
与此同时,潇湘城中。
阴暗潮湿的地牢内关押着一个男人,黑衣白发,双膝跪地,肩胛被泛着幽光的锁链穿透,人已经晕厥不醒。
如笔尖一样形状的岩石滴落几滴水。
汇聚在他的脚边,形成一道小圆弧。
在他的面前,有柄插入地下的剑,不知怎的,剑似有所感,身子嗡动不止,摇晃着不断挣扎,发出阵阵铮鸣。
那人眼皮松了下,似是有了一丝意识,又很快沉没下去。
剑消停了一下,不动了。
突然,拔地而起!
蒲晴点燃回溯香后,等待着变化到来。
许久没有动静,她只好百无聊赖地牵着毛球晃圈圈。
时而悬坐在栏杆上晃腿,俯瞰着整个藏书阁的风景。
脚下逐渐萦绕出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泛出丝丝蓝光,蒲晴沿着看过去,从木板缝中升起星罗密布的线。
烛光在线的盘绕下弯曲着,空气中流动起无形的屏障,蒲晴根据线的指引,来到水池。
以此处为中心,四处爬升起带有古老图样的虚影。
她微微吸气,感受着此间的力量。
阁楼外风雪惊变。
有道泓光来势汹汹,踏空而来。
她察觉到不对劲,连退了几步,一柄剑声势浩大地穿透房梁屋瓦,以迅雷之姿来到她眼前!
剑身颤抖着,发出激烈的锋响,蒲晴被吓了一跳,赶紧闪到一旁。
谁知这剑随之挪动。
“什么妖物?”
折腾了几个回合以后,她才明白,它只是要做个跟屁虫。
她绕着路,仔仔细细地将它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此剑柄若白玉,身如天山。
比起她母亲的脉水也不遑多让。
见她目不转睛,剑背立刻挺直了躯干,绷得紧紧的,显摆的意味十足。
蒲晴再一看。
剑身蕴含着厚重寂寥的气息,而周身又浮动着上可揽下九天月华的锋利与凛冽。
真是好……
剑……
嗯?
一股强大的吸力,撕碎了虚空,破碎了尘土。
香圈盘旋绕梁,落在冷冷的木地板上,扑了个空。
弗为站在阁楼外的柏树枝头上,长袍丝毫未动,微笑着抚须,须臾,还没来得及想起什么,他狠狠打了个喷嚏。
黑。
无尽的黑。
摸不到边际,身下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平台托举着她。
这是,三百年前?
是在时空的缝隙中,或是掉入了谁家暗室?
在一阵剧烈的声响中,蒲晴以降落的姿势跌落到了此地。
她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开始手脚并用地摸索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一、二、三。
她一通乱踩,终于似是摸到了一个把手或者机关,轻轻往下按。
登时,满天星辉。
流光点燃了每个角落,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这里竟然由几块浮空的草地排列组成的,彼此以短梯隔开交错着,大概有相府一个偏院那么大。
每块台阶都闪烁着星辉,旁边还坠着五彩缤纷的小花。
循着星星上去,无数的大金字印拓在半空,看不清写着什么,虽还是不真实的幻境,可比刚刚什么都看不见好多了。
周围的一切,还未平定,一幅硕大的画面投影在此间。
一开始,画面很朦胧,只看得见是片有水在流动的地方。
接着往上一转,忽然抖动着清晰起来,绕过屏风,来到桌案前。
此时应当是日落之后,余晖从窗棂处放置的小草盆栽掠过,爬至书架上,随意展开的竹简垂落一个边角,一幅要掉不掉的样子。
蒲晴眼中泛起好奇的光,伸出手,却触及不到。
画面里,一个身着粉衣长袍的男子屈腿坐在竹板铺成的地面上,仰头饮尽一杯清酒,敞开的领口往下探去,肌肤亦被蒸过一般,透着淡淡的胭脂红。
光着的脚在藤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嘴里还哼着不时兴的小调。
看着不像雪天,也不像无常寺,穿着也不像旭阳城的人。
她眉心一点点挤拢,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那男子将湿气未散的青丝挽了起来,叫蒲晴终于看清了他的面貌,她脑中划过一幅画册,却如何也捕捉不到。
只见那男子凤目斜来一记眼刀,没有一丝酒意:“你看着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