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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雷门倾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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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画面已经飘远许久,才有人小声地咀嚼出一句。
畜生。
谢无尘在旁边搜寻片刻,随后控制着声线,尽量不让它颤抖。
“我给各位,一炷香时间。”
四周的人沉默寡言。
连林间的鸟儿也不曾飞起。
“留下来的人,我当是自愿赴死。”
一言落。
极具威慑力的声音联通了他们的大脑。
拨冗出清明和理智。
大家来不及收拾情绪,先收拾起了东西,屁滚尿流地离开此地。
“雷谭呢?”谢无尘启唇。
“或许逃了,我再找找。”雷若停道。
“那先从他开始吧。”谢无尘慢慢转身,望着那个曾经敬重不已的人。
他乌发垢乱,受到搜魂的冲击,气血逆流之下,也笑得出来。
那双无人换皮的烂手用力扣进地面,表情阴骘。
“无名我父,七十二刀,数以百计血洞,把头身割了开,扔到分界河。”
“你说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谢无尘按住谢之音的肩膀,用力地锁住,底下骨裂的声音比任何物体都清脆。
那座象征罪恶的朝晖堂,已经被人毁坏。
那么整座雷门。
是不是也不用存在。
这原本是母亲的家。
如今成什么了?
都成什么了?
烧杀劫掠,掩藏罪恶,逼人认贼为师,桩桩件件。
气怒悔恨之下,谢无尘唯有沉默,抚手结阵,满目苍凉。
自脚底起,逐渐漾开金黄秘纹,螺旋状搅动着伸出触手,抓黏到地底,翻开一个个层起的石块。
而蛛网密结,涟漪散播开,密密麻麻地攀连上彼此新展开的土地。
延展到一寸、一丈、十里、百里!
千机山,十二峰,瞬时大动。
御器逃窜的人加快步伐,四周山石晃动,鸟兽感知能力极强,早在被驱赶出境前便闻声而跑,或飞驰、游走,络绎不绝。
谢无尘是雷门阵法第一人。
他要做什么。
不言而喻。
而旁边的蒲晴,亦脸色发白。
她想到什么,突然干呕,趴在路边没了力气。
唐爽想将她扶起,手下人却好像易折的柳枝。
轻飘飘,要断了。
大地都在颤抖,整座山都有随时崩塌的危险,只等着谢无尘布完最后一道。
开启阵眼。
蒲晴喘着气,调整惊恐发作的呼吸,只觉得嗓子里被攥了把宣纸。
好痛、好痛。
大器急道:“蒲晴,我帮你,渡功,能好吗。”
谢无尘施法完成,蕴出光波笼罩住除了谢之音以外的所有人,他元婴以后,境界不可通往日而语。
屈指点在眉间。
飞出一道追踪术,那道灵力便顷刻翻山越岭,锁定住了雷谭。
察觉到雷谭还要抵抗,谢无尘登时飞出原地,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其他人,马上走。”
“不用管我,去帮无尘......”
蒲晴刚推开大器和唐爽。
谢之音在他背过身的那一瞬,对着雷若停粲然一笑,疑似释怀。
“若停,为我这等人效力,苦了你了。”
雷若停一怔。
“我很后悔,后悔当初留下你在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作恶,一定很委屈你,你原本是雷门最光明磊落之人。”
猛地扑出。
谢之音强行压抑着被搜魂之痛,从媞连身体内抽出紫光剑,一瞬寂灭。
见谢非澈迟迟不作动静,他便再也忍不住了,雷若停倾力抵挡,雷同唐爽拼死厮杀。
困兽之斗,尤为激烈。
谢之音哪怕毁丹消道,也要拉着大家一起死!
那边谢之音将头一扭,发出冷笑。
遗留在千机山的人所剩无几,在他的注视下,纷纷凝视着那个沉默的红衣少年。
谢非澈从怀里掏出那方古老的罗盘。
谢之音说,如果有人想要它,那就毁掉。
把所有人毁掉。
他承认,在这之前,他没有想过背叛他。一次也没有。
谢之音可以带给他的,除了血缘的羁绊和表面的尊崇,太多太多。
自毁不是光有勇气就能办到的事,他还不想死。
谢非澈一时不知所措,目光一顿一顿,扫过在场的人。
那个毁天灭地的疯子谢无尘还在找二长老。
媞连的尸体死不瞑目。
有跌坐震惊的三长老、有目含失望的大长老、随时再攻的唐爽。
还有父亲。
他一身华贵紫衣被打得衰败,靠丹药竭力维持的乌发,突生银丝。
像他即将消失的生命。
还有。
还有蒲晴。
蒲晴看准时机,一下跃至谢非澈身旁,一道定身符打了过来。
可恨谢之音那使的障眼法!
她被定在谢非澈右边,随即链接着又一道更迅猛的威力。
蒲晴被打得单膝跪下,周围护体的光波顿时炸开。
困兽成了她。
那被力道带跑了的,还有谢非澈手上的罗盘。
其他三人被自毁金丹的狂命徒暴击,倒地不起,尤其唐爽,伤得最重。
她扭过身还要抢。
而那个人,一切只为再次点燃离火罗盘。
本命灵力贯入的一瞬间,谢之音转身擦过,停在原地默念咒语。
一时之间谁也不可靠近。
与谢无尘仰仗地脉之力的土系功法不同,谢之音是天生的单一火灵根。
罗盘在他手上,宛如听话的绕指笔。
手掌腾飞间,罗盘旋转在其中,八卦被催动,众人只被白光一闪,俱伸臂格挡。
顷刻,火花四起,缭绕八方!
腾地席卷过境,沿着山路迅速蔓延上中心地带。
其风起势,摧枯拉朽!
谢非澈挪掌收回紫光,立刻飞身上前对谢之音重下一击,那谢之音未料他翻脸,被打退到雷若停二人旁边,只也擦了擦唇边血。
他本来就是骷髅一副了。
怕什么真火炼烧。
“最终还是个正道啊,可惜,可惜——”
蒲晴看向谢非澈,他这时没了心气,只有无尽的困惑,手下却比心的反应还快。
知道不能再跟着谢之音乱搅和。
地动混着火烤。
这是要串起来杀呀。
可——就算战至力竭,也应该斗个完完整整。
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谢非澈,我最后信你一次,”蒲晴捏着兔毛球,跪着释出九支箭,“我信你,是个人。”
谢非澈听懂了人话。
拉弓,上弦。
射出!
九支金鸟引动着泉水包裹,平行,在空中旋转出不同的脉络。
水流往下,揉进地面,在谢之音周围定下来。
金丹抽离出谢之音身体,被捏住引爆的前三息。
谢非澈猛然从空中降下,一剑贯穿谢之音,夺走离火罗盘。
倏尔地脉已断。
连同这个元婴期修士覆灭的金丹,一齐轰鸣在方圆百里,无一耳幸免。
蒲晴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知道,她要的东西还在谢非澈手上。
而他是离谢之音最近的人。
她奔跑着过去找他,那红衣已然撕裂开破碎的弧度。
在她靠近谢非澈之时,大器从远处飞了回来,降下龙鳞,法盾如梵钟,挡住了她与谢非澈的距离。
蒲晴低腰从夹缝撤出去,翻滚着抱住那个跌落的人。
眼中只有他怀里的离火罗盘。
那轮紫圆还困在方盘中,弥散出刚释放过的威力。
谢非澈伸出了手:“给你。”
身上的人却已如行尸走肉失去五感,单凭意志过来捆住他。
他们往外扑下的地方已经横截出两段天堑,其余的人倚靠在龙鳞盾上勉强能支撑。
而唯独他二人失去重心,不断下坠。
可还有同心印。
因此不仅重击,也还同感。
蒲晴的脑子都要炸掉。
连大器在后边飞扑的残影也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她只记得要留住罗盘。
嫁衣如火,袖口裙裾在空中飞扬,世间事不过如此。
谢非澈最后看了她一眼。
将她牢牢扣进腰间的手拨开,塞了他手里的物件。
“今日原本戴了你送我的抹额,以为等你醒后,能被你夸夸的,原来最后一天,也在骗我,不过至少你亲眼看到了。”
“我这一生,身不由己,爱恨不由己。”
“你是我第二个家人。”
“老大,活下去吧。”
良久,蒲晴只觉得面上被盖头笼罩。
一个烙印隔着缎面烫在唇边。
身体好像被抽出点什么,自心脉出飞动出一丝灵力,那痛感便瞬间消散大半。
还未恢复听觉,便被人推了开。
推得老远老远。
身上的力量一点一点聚拢,蒲晴被巨力托举着飞升上空,她揭开盖头一看,谢非澈独自下坠着,直至被山体掩埋。
残尸不见。
大器过来接住了她。
蒲晴跪坐在谢非澈倾力凝聚的护体上,捏住裙角,道:“帮我找到他,我不要领这份情。”
大器扶稳她,将她往平地送,点点头,依言越下。
蒲晴怀里还搂着离火罗盘,双目失焦。
力竭前,只喊出了一句。
“不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