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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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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是他,她一定不会上车。
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他,哪怕对面是万万个轻寒衣,她都忍了。
她仗着帷帽的遮掩,看到他微微撬开一只眼皮,清俊的脸随眼部的动作不自觉地皱起鼻梁处,像只刚刚餍足的雪豹。
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家伙。
蒲晴别开眼装睡。
一路安静无话,夕阳逐渐西下,她甚至想着想着,保持坐立的姿势睡了一觉,血液流动不畅,身子都僵了。
对面那个人中途还跟车夫下去摘了点野果洗净,约莫也顺便洗了个澡,待到回来时,发尾打湿了尖。
马尾湿漉漉地搭在一边,月白的锦缎随风轻扬,他推开车门,径直坐下,往小桌上放了一堆果子,将它们往她跟前一推。
“吃吗?”
谁要吃这洗澡水腌的果子。
看她不答话,他便爽快地大口吃了起来,蒲晴又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他背后,不识天并不在。
看来此人着急出门,也不想着回去拿了。
“姑娘,公子,再过两个镇,便是潜龙渊城门了,快的话,明日天亮前就可以到。”车夫隔着门张罗着行程。
严曲生答了声,转头又坐出去和车夫吹牛谈天。
蒲晴干脆继续闭目凝神,门外的声音反而更加催眠,她再次睡去,等一丝意识飘过,午夜乍醒时,她陡然一惊。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只要他在旁边,她就不会做噩梦。
一次两次是巧合,可是已经很多次了。
月光清亮,驱散密林暗疮。
蒲晴小口地喘着气,看见对面的人不知何时又坐回来了,正用膝盖抵着本小册子写字。
见她如此,头也不抬地温声道:“你醒早了,外面的路堵了,要歇一阵。”
闻言,她开窗查看,路上熙熙攘攘,皆是赶路之人,街边灯笼高挂,有的马车停在一边,与并排地交谈起来,刚才睡着不觉得,现在听着还有点吵。
想来洪水过后部分村庄已经不适宜居住,这些人要举家迁走。
她便缩回来,状似不经意地侧着身子,挡住了车窗外面透进来的光。
车内顿时浓墨一般渗了半边黑,笔尖轻划纸页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她听见对面那人收了笔和册子,轻柔地悉悉索索,复又恢复平静,连一点不耐烦和请让道的声气也不透,好像就这么顺其自然地接受了。
大才子,我让你写。
对面没了动静,她正有些好奇,想慈悲地转个角度出来,给他散点光。
身子微微坐正,随后眼前被一团温热气息包裹。
刺啦一声,车内一片漆黑。
面上的气息退去,衣袂的摆动落回坐榻
“车里安了帘子,若是嫌扰了清净,这样关更快捷些。”
男子清朗的声音适时响起,外头的喧嚣再闹也揉不进现下的寂静,她做贼心虚地攥住了袖口,仍旧沉默。
忽然一簇烛光点燃他与她中间的缝隙,两个人的影子在头上的木板处投射得无限大。
她听见他说:“幼稚。”
这是什么话。
难道他认出她了?
可是她已经做了两重防护,还换了常穿的衣裳颜色和款式,他是万万不可能识破的吧,这才认识几天?属狗的嗅觉也不可能这么灵敏。
定是诈她。
蒲晴刻意压低了声音,变作沉静的女声:“阁下误会了。”不说话必定有怪,她一定要自然地揭过。
他将蜡烛垂下,往桌面滴了几滴:“这么晚了还戴着帽子,怕是不方便,姑娘不若取了,早些休息。”
红烛立在半凝固的蜡泥里,面前的目光丝毫不避讳,直视过来。
“这便不用你管了。”她冷冷地道。
一拂袖,想熄灭烛火,却被人出掌挡住。
严曲生微微一笑:“不知道在下哪里得罪了姑娘,总感觉姑娘一路以来颇有敌意,还请明示,在下自当赔罪。”
“我貌丑,不愿摘,怎么,这也见不惯?”她道。
见被阻挠,她扭转手势,横劈过去,对方当即化开她的攻势,一股更轻的力量打了回来,她继续向下盘攻击,招招凌厉,步步紧逼。
对方翻手阻击,将她的力道往上带,她不甘示弱,防御之间,桌板从中间劈裂。
掌风亦掀开了她的帷帽,面纱翩翩而动,露出半幅真容。
在光彻底熄灭以前,叫他看清了她。
他未料失手,微微一愣。
她抬手便是一巴掌。
“现在你满意了?”
严曲生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破了道口子,他舔了舔唇,笑道:“现在你气消了。”
蒲晴蓦地怔住,他不会——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严曲生不答,背靠了回车板,只是双手抱臂的模样,已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答。
蒲晴快速回忆了这一路的试探。
何尝不是挑衅呢。
把她当傻子耍了一次,他是不是很得意,很愉悦?
“你!”蒲晴气得站起,却忘了还在车内,头被撞击得一痛,她跌坐了回去。
严曲生顺着问道:“我?”
她蒲晴十七年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把一个人给撕了!
偏偏还在他面前丢了几次人,士可忍熟不可忍。
她干脆去开门,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和他呆在一起,她就算一个人走死,累死,她也绝对不会坐这个破剑破人破马车!
身子钻出大半,被一道大力拉了回去,他的气息全然覆盖在她身后,温热的身体紧密相贴,腿下月白一片,她竟被拉得坐在了他腿上,抬头便是此人的下巴处。
他耳后的发丝轻扬过她鼻尖,她痒得鼻子微皱:“阿嚏!”
“别出声。”严曲生低声道。
她正想说凭什么,一抬头他捏了个诀,一道蓝光朝外波动着飞去。
马车外有人沉声道:“公子勿怪,在下绝非恶徒,还请公子暂留我片刻。”
却不是方才车夫的声线了。
她轻轻皱眉,正要发问,鼻尖再次发痒起来。
这人头发不能好好扎吗?
“我想出城,你亦是,不若我们各退一步,就当刚刚的巴掌是两清了,现在,配合一点?”
一道传音术轻易占据了蒲晴的大脑。
她正要发作,被一只手翻了个面按进胸膛,被迫地在他心窝处闷闷地打了喷嚏。
一阵整齐划一的声音停在马车边,一把刀探开了车帘。
目光炯炯探查了好一番,过程中还和同伴低声交谈,同伴似乎是个百事通,报出了车辆来历,便有人嗯嗯答复,似是可以通行的意思。
蒲晴的上方传出笑意:“官爷看够了,我们夫妇俩,可是官爷要找的嫌犯?”
帘子便被放了下来,外面人似是抱拳,大声道:“这个过,下一个!”
等人走远以后,他将她拦腰移去一旁,再轻声唤了一句。
“不识天。”
蒲晴微微诧异,看向外面。
剑风赫赫,驰云而来。
那柄剑穿透车门,直直插在背后的车板上,木块受不了这强硬的来势汹汹,裂开了几条缝。
蒲晴再次见到了珠光月华的真貌。
剑见她,似乎也很兴奋。
颤动着自己便拔了出来,悬停在门口,面向蒲晴。
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她不禁张开五指,有些忍不住想摸一下,想到那人还在旁边,便及时地打住,缩回了衣袖,偏头不与他对上视线。
他也并没有在意,好整以暇地支起了腿,左手搭在膝盖上,对着外面道:“他们走了,该你了。”
门外的人迟疑片刻,依旧坚持道:“我不能走。”
严曲生哦了声:“你试试?”
蒲晴有些诧异,此刻,他杀意毕现。
她能感觉到此人功力深不可测,她只把自己想低了,好像忽略了,他或许很高。
果然上次是他有心放过,不然她可能真的会被当成妖邪一剑诛杀。
被表象迷惑了,该死。
一定要远离这个家伙。
大约是感受到严曲生起伏的剑意,门口的人立刻说道:“雷门给每个排查过的人做了特有的标记,车夫方才被我打晕放在路边,因此是我和你们俩绑上标记,等下出城的人若少了一个人,我们三个谁都出不去。”
这还得了?
蒲晴低头细嗅,一股极淡的火燎味便涌上鼻尖。
严曲生见此,拂手在衣袖边施法,果不其然,赫然显现出一个三簇火苗形状的红色花纹图腾。
看似花纹,更像是指纹,复杂曲折道道不同,的确特殊。
可他乍一下出现,行为可疑,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逃犯。
路上一起难免被抓,严曲生还待开口,蒲晴拉住了他。
赌一把。
都过了排查,说明也不是个低阶的人物,万一隐藏得很好呢。
先出去要紧。
不疑有他,她马上稳住局面:“你留下吧。”
车夫松了口气:“多谢。”
严曲生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也不再言语,再次掀衣躺下去,蒲晴也马上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在逐一排查过后,车辆逐渐流动,缓慢地行驶着。
已近子时,大部分的马车都响起了起伏不平的呼吸声,除了马蹄的踢踏,鲜少有人再交谈,夜里虫鸣不断,颇为安详。
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好饿。
她登时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果子拍了干净,张口便咬。
听见对面的人小声咀嚼着清脆的果子,严曲生合上的眼珠轻轻转了转。
这倒是让人意外。
他以为她宁肯饿一夜也不会吃他给的东西,还是掉在地上的。
忽然咀嚼声暂停下来,女子问道:“这是什么果?”
他眼也不睁地答:“糖酒心。”
“......”
“我就知道,你果然要害我,既然如此,我先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