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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拼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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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客栈内。
蒲晴睡得很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额间不断渗出细细密密的汗,身上忽冷忽热,重若千钧。
她咬着牙蜷成一团,感受着头疼欲裂。
高热持续不退,熬到清晨,紧紧攥起的柔荑松开,垂下床榻。
她梦到了十六岁的那天。
为了讨她欢心,阿莫带着下人一起在书院做了个花环秋千,把她拉过来玩,她兴致缺缺,却也知道她们采花辛苦。
应承着大家期待的目光,她坐了上去,阿莫从后背处推着她,越荡越高。
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天。
她不自觉地也露出了笑容,伸出五指在蓝天下比划,单手拉着终究不稳,她身子一歪,倾斜飞起。
阿莫忙把她拉下来,众人手忙脚乱,问她没事吧。
她却笑得更开心了,直说没事,还要再来。
大家这才放心下来,莺声笑语阵阵,院落的入口处,侍卫领着一个人进来。
那是个黑衣戴兜帽的男子,身形高大,走路却有些佝偻不稳,消瘦得很,她好奇地看着,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她感受不到他的目光。
她礼貌地微笑,对方回以颔首,发丝间似是闪过银光,她没有多想,看着男子被带进父亲的书房。
趁大家睡了,她悄悄地划着轮椅来到父亲书院,想再偷偷玩一下秋千,却见烛火未熄,他们竟聊到深夜。
她不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两个人在聊什么呢。
悄悄地,她离得没有太近,在斜方静静听着。
父亲一直在说旭阳城的兵力情况,激动得不用偷听,外院隔得近些估计都能听到。
之后便直言,如果侠士愿意,他愿意奉上宝物,侠士似乎说,你终于说到重点了,来此只为了一物。
引魂玉。
她陡然一惊,一阵妖风风卷狂啸,把她连人带轮椅卷走了。
半梦半醒间,蒲晴忽然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断的微薄力量输送到了她的灵台,沉重的眼皮这才有力气张开。
一个鸡蛋大,有四肢没脸的妖物。
它从荷包里爬出来,趴在衣襟上给她吐息,她说哪儿来的妖风。
蒲晴揉揉脑袋,坐起身子。
“喂,女人。”
“?”哪儿来的声音,她是不是还在梦里。
一只手拉了下她的衣服:“是我,女人。”
她吓得心脏要跳出来了:“你什么东西你?”
那个蛋平白长出一张红彤彤的嘴,还能说话,好恶心!
“我救你,渡功。”
蒲晴戳了戳它,原来它给她过了功力,让她现在逐渐褪去了高烧。
“我化形,醒不长,你保护我。”
“凭什么?”蒲晴才不要带着它,她还有事呢。
蛋崽慢慢爬起来,叉着腰:“救命之恩,人,报。”
她把它提着放在一旁,换衣洗澡,昨天她太累没力气,找了家客栈开了房间就昏睡过去,出了一身汗,怪粘腻的。
蛋崽飞到浴桶上方:“女人,相遇是缘,保护我。”
蒲晴一拍水,晃起水花连连:“别烦我,找别人去,而且我有名字,我叫蒲晴,什么女人女人,你很霸道吗。”
“人,女,女人,”蛋的手扒着浴桶边缘,“蒲晴,我叫器。”
她想着昨天白天的事,感觉记仇本的算盘珠子都要拨烂了。
昨天一定是烧得神志不清,走的时候居然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不舍,还夹杂了一点点难过,想到可能会被他看穿她的软弱,她觉得实在是太丢人了。
什么?
卑鄙?
自以为是的浪荡子!
她气得一直打水花发泄三味真火,蛋崽的头迎水飘扬,迷你的手指险些扒不住。
“蒲晴,我累,我先睡。”
蛋崽飞回床上,拱进了荷包中。
她斜眼看去,嘴上还不停:“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赶我走,严曲生,我记住你了,下次别被我碰到,否则!”
没说完,倒影里的人停住,气笑了。
她真是许久没有这么失态,在跟什么人计较?一个三百年前的老人而已,她是郡主病犯了吗,犯得着被他影响至此。
她还有要正事要做呢。
蒲晴唤人跑腿,买了这一年最时兴的衣裙鞋履,穿戴整齐后,戴上帷帽下楼用饭。
这个客栈算是镇上最大的,所以要比其他地方热闹些,白天会请些说书的过来讲评,听故事这一点,百年后也未变。
那边已经拍案开场:“今天我们来说说,潜龙渊第一门派的故事,话说创世初期......”
蒲晴叫来小二,点上菜,又盯着他:“外面这么多官兵走动,在找谁?”
小二飘忽不定的眼神在蒲晴的银锭下沉着起来:“回姑娘的话,我听说雷门戒严,在捉拿年轻的一男一女。”
这个地界,门派居然能联动官府,好大的权力。
“情人?”
小二低声道:“非也,根据我的小道消息,是两道命令,一个全城通缉,一个是抓捕的内门中人,两个人不相干。”
她转了下茶杯:“我若稍后出城,会有什么影响?”
小二捂着嘴:“姑娘可别,现在查得严,姑娘这样的年轻女子一人出去至少要过三道关卡,不过要想快点出城,也有办法,那就是拼车。”
“拼车?”蒲晴的眉毛抖了抖。
“是的,这两人毫无关联,同乘一辆马车,他反而不会查。”小二讪笑道,“姑娘放心,现在特殊时期,姑娘是新客,我给争取了最低优惠价,只要八两银子,即可享受豪华两服马车,还带双人超长加厚坐榻,拼车对象我们也会严格筛选,必然安排优质乘客与姑娘同乘。”
她看着面前比划“八”的手势,舒心地点头。
没别的,钱多。
说书人还在接着说:“那么这回,我们就说道,雷门上一代最小的小师妹雷绣和现任掌门谢之音的故事,话说雷绣原本是上任掌门之女,为人淑清温婉,与当时还是大师兄的谢门主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长大以后呢,自然也是顺理成章地情投意合,二人在月老树下约定终身,正是要筹备婚礼之际,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离奇的大火打乱了这方平静。”
“哟,谢仙师成仙师大驾光临,诸位里边请!”
蒲晴探头,小二搭着汗巾在门口迎客,帷幕之下挑了挑眉,那与众不同的做派,不是谢非澈一行人,还能是谁?
只是他旁边那个叫成露的师姐,倒没有前两日那般朝气蓬勃,反而多了些妩媚之态。
她的眼神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打转,那被沏杯茶都羞涩不已的模样,她还有什么不懂的,只怕是好事将近了。
大约是探究的目光停留时间过长,在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刹那,被人精准捕捉。
她立刻感受到了阴气森森的视线,略有些不自然地压低了帷帽,偏偏菜齐了。
仙子神女也不能隔空吃饭吧。
“.....”
“咳咳,非澈,你在看什么?”女儿家娇俏的声音适时响起,蒲晴如蒙大赦,立马换了个背对的座位。
“没什么,晚上只怕还要赶很久的路,多吃点。”
谢非澈收回目光,取了酒杯细细斟酌,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
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大火燃尽,半个雷门毁于一旦,谢之音和上任掌门雷凌宇被一股神秘力量所毒害,雷绣也被人趁乱带走,后来雷门才发现,原来给老门主和谢门主下毒药的,正是世代医修的扶阳谷,咱们说这是旧恨添新仇,两家看来是要闹得世世代代不死不休的地步了,话又说来,雷绣被扶阳谷掳走,不久后,还和其谷中的人诞下了一个孽子,那个人,便是如今关押除尘塔中,亦是雷门这一代的大师兄,谢无尘。所以说,咱们现任门主在振兴雷门的事情上兢兢业业,可感情上呢,夺妻之仇,却也忍痛将爱妻与他人结合的子嗣接了回来认祖归宗,还悉心栽培,重情重义,实可谓是仁义之表率,让人闻之涕泪呀!”
蒲晴这会儿饱餐一顿,刚放下筷子,耳尖地听到隔了几个壁的邻桌有人蓦地发出一声嗤笑。
她差点又没忍住回头,赶紧将偏移的头定住,趁着已经拐了弯的角度,出门迎向马厩。
这边,马厩的管事将用马情况逐一记录在册,核对完来人,交付了银锭后,恭恭敬敬地把蒲晴往侧门请了去。
无碍,蒲晴要求的。
再从正门过去,遇到谢非澈,她的鸡皮疙瘩得掉死。
她踩着台阶上去,车门半开,露出一人覆面而卧的风景。
脸上被巴掌大的树叶盖住,双手抱头,翘着二郎腿,好不恣意。
她匆忙扫了眼便礼节性地回避,上车入定,盘腿打坐。
马车平稳地驶出客栈,路上遇到巡查的官兵与雷门人士,也确如小二所说,按男女搭配的形式,只会查验一眼后就被安稳地放过。
她逐渐定下心来,开始回忆天下明月宗的蛛丝马迹,以及怎么混入其中。
荷包动了动。
她睁眼垂头看向腰间,无奈地扶额,忘记这玩意儿了。
算了,带就带吧。
她俩指不定谁是谁累赘呢,在这个世界,一个蛋比她还厉害。
换做以前,她还需要躲谢非澈这等人?
看不惯,连眼神不用给,有的是人打发走。
这就是三百年间发展的差距,皇权不比现在的高阶修士一根手指头重。
弱小的自己没有心情再计划了,她干脆打开了一点窗户,探出头看风景,这里有别于六月驰马游野风光无限的旭阳,潜龙渊向来就是树如天幕,幽深茂密,是座大型的森林迷宫。
巨树参天,树干垂直地往上顶着,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形成朵朵伞状的防护网。
幽风吹来,她面上一拂,面纱掉落半截,于是缩回了脑袋重新整理。
对面那个人被风吹得一激灵,偏了偏头,树叶飘落在地,人也辗转醒来。
蒲晴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冤家路窄。
正是严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