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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合法的威胁(下) “我们 ...


  •   “我们不去他的仓库。”
      “那去哪里?”
      “找一个他想不到的地方。”林默走到白板前,擦掉上面的手术示意图,开始画新的地图,“小七,查一下全市还有哪些完全废弃、但建筑结构尚可的工业厂房。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足够偏僻,周围没有居民;第二,有稳定的电力接入点——哪怕是偷接的;第三,有道路可以通行小型车辆;第四,最近没有被政府列入拆迁或改造计划。”
      “这种地方……不多。”小七快速搜索,“但我可以筛选。”
      “老吴,你联系陈医生,告诉他手术地点变更,具体位置晚点通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新环境可能更差。”
      老吴点头,拿起手机。
      “婆婆,老郑,我们开始打包。所有必需设备、药品、耗材,分装到几个箱子里,做好防震防潮。不必要的东西,全部留下。”
      “手术台呢?”缝合婆婆问。
      “用门板。”林默说,“找一块结实的木门,消毒后铺上无菌单。固定好,就是手术台。”
      “这太冒险了……”老郑喃喃道。
      “从我们决定做这台手术开始,就已经在冒险了。”林默看着他,“现在只是风险升级了而已。”
      他走到手术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冰冷的金属台面。
      然后,他伸手,撕下了贴在台上的手术时间表。
      “计划变更。”他说,“手术时间不变,还是明早七点。但地点,我们六点再定。”
      “六点?”老吴愣住,“那病人怎么过去?周文涛妻子现在很虚弱,经不起折腾。”
      “分头行动。”林默说,“小七,你负责找新地点,找到后直接把坐标发给我。老吴,你和陈医生一起,带着设备药品先过去准备。婆婆,老郑,你们跟我去接病人。我们约一个中间点汇合,然后一起去新地点。”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距离徐世荣的“最后期限”,还有六小时十三分。
      距离卫生监督局的检查,还有十七小时十三分。
      距离手术开始,还有十五小时十三分。
      “行动起来。”林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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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包工作持续到晚上八点。
      所有设备被拆解、装箱。麻醉机是最麻烦的,老吴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把它安全地装进特制的木箱。药品按使用顺序分层摆放,急救药放在最上层。耗材——纱布、缝线、手套、手术衣——全部真空封装。
      手术器械由缝合婆婆亲自打包。她用了三层棉布包裹,每一把刀、每一把钳的位置都固定好,防止运输途中碰撞损坏。
      小七找到了三个备选地点:一个废弃的水泥厂烘干车间,一个停产的化工厂实验室,还有一个是郊区的旧粮仓。他把坐标和实景图发给林默。
      “粮仓最隐蔽,但内部灰尘太大,无菌环境无法保证。化工厂实验室有水电,但可能有化学残留,风险高。水泥厂烘干车间……空间大,相对干净,屋顶有破损,但主体结构坚固。”
      林默看了图片,选了水泥厂烘干车间。
      “就这里。小七,你先过去,确认安全,清理出一片区域。老吴,你带着设备跟陈医生过去汇合,开始布置。”
      “病人那边呢?”老吴问。
      “我和婆婆、老郑去接。”林默说,“周文涛已经租了一辆救护车——当然是私人运营的那种。我们约在城北加油站汇合,然后一起去水泥厂。”
      晚上九点,第一批人出发了。
      小七骑着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老吴和陈医生开着租来的面包车,载着设备药品,缓缓驶出疗养院后院。
      林默站在地下室里,看着突然空旷下来的空间。
      手术台孤零零地立在中央,无影灯已经拆走,只留下天花板上的空挂钩。墙角的药品架空了,器械柜也空了。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包装材料和灰尘。
      这里不再像一个手术室。
      像一个被遗弃的战场。
      “林默。”缝合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婆婆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很小,锈迹斑斑。
      “这是什么?”
      “我以前的东西。”婆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徽章——红色的十字,下面有一行模糊的小字: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七十年代,我在农村医疗队的时候发的。”婆婆说,“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手术在祠堂里做,消毒用蒸锅,麻醉靠针灸加局麻。有一次,一个孕妇难产,胎儿横位。我们就在一张八仙桌上做了剖腹产。没有电,用手电筒照着。没有血源,几个队员轮流献血。”
      她把徽章拿出来,递给林默。
      “孩子活下来了。母亲也活下来了。后来那家人给孩子起名叫‘念恩’。”
      林默接过徽章。金属很轻,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您想说什么,婆婆?”
      “我想说,”婆婆看着他,“医生救人,从来就不在乎地方有多好,设备有多新。在乎的,是心里那盏灯还亮不亮。”
      她合上铁皮盒子。
      “只要灯还亮着,哪里都是手术室。”
      林默握紧那枚徽章。
      徽章的边缘硌在掌心,有点疼。
      但也让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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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整,林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世荣发来短信:
      “时间到了。林医生,你的选择是?”
      林默打字回复:
      “我的选择是,做医生该做的事。”
      发送。
      然后,他拉黑了那个号码。
      十点三十分,林默、缝合婆婆、老郑三人开车离开疗养院。
      夜色深沉,街道上的车辆稀少。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流动,忽明忽暗。林默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海里却在反复推演手术的每一个细节。
      麻醉诱导会不会顺利?
      剖腹产时出血会不会控制不住?
      肿瘤切除时如果侵犯了大血管怎么办?
      新生儿出生后如果不会呼吸怎么办?
      每一个“如果”后面,都是一道生死关。
      而他们,没有退路。
      “林默。”老郑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手术失败了,病人死了,我们被抓了……你觉得,值得吗?”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婆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手指在轻轻捻动,那是她思考手术步骤时的习惯动作。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林默最终说,“我只知道,如果我们不做,她们一定会死。我们做了,她们还有一丝机会。”
      “就为这一丝机会,赌上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医生的未来,”林默说,“不就是为病人争取那一丝机会吗?”
      老郑沉默了。
      车子驶过空荡的街道,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十一点二十分,他们到达城北加油站。
      周文涛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租的是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杯面包车,车身上还贴着某私立医院的广告,但“救护车”三个字已经被撕掉,留下模糊的痕迹。
      看到林默,他快步走过来,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坚定。
      “林医生,我妻子……她状态还可以。刚才喝了点糖水,没说疼。”
      “好。”林默点头,“上车吧。路有点远,让她尽量休息。”
      面包车后座被改造成了简易的担架床。周文涛的妻子躺在上面,盖着薄毯,眼睛睁着,看着车顶。她的脸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格外瘦小,但嘴唇抿得很紧,像在积蓄力量。
      林默上车,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血压100/60,心率110,呼吸20次/分。虽然虚弱,但还算稳定。
      “我们出发。”他对驾驶座的老郑说。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夜色。
      林默坐在面包车副驾驶,手里握着那枚婆婆给的徽章。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光滑的表面反射着窗外流过的灯光。
      他想起五年前,他被吊销执照的那个下午。
      也是在车上,也是夜晚。
      当时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也不能当医生了。
      但现在,五年后,他正开着一辆改装的面包车,载着一个被医院放弃的癌症孕妇,赶往一个废弃的水泥厂,去做一台绝不可能被批准的手术。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荒谬。
      手机又震动了。
      是小七发来的消息:
      “已到达水泥厂。车间清理完毕,临时手术区已划定。老吴和陈医生正在组装设备。电力已接好,但电压不稳,备用发电机测试正常。”
      “另外,发现一点异常:车间外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是我们的车。附近可能有人来过。”
      林默的心微微一沉。
      “能判断是什么时候的吗?”
      “今天白天。雨是昨天停的,车辙印在干泥地上,很清晰。是小型越野车的轮胎。”
      “加强警戒。我们一小时后到。”
      发送。
      林默看向窗外。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道路两旁的树木在车灯照射下,投出摇曳的、鬼魅般的影子。
      他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
      可能是徐世荣的人。
      可能是卫生监督局的先遣人员。
      也可能是别的、他们还不知道的势力。
      但无论如何,手术必须继续。
      因为躺在后座的那个女人,和在她肚子里安静沉睡的那个孩子,已经没有时间了。
      车子在颠簸的路上行驶,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未知的路。
      像在驶向一个结局。
      也像在驶向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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