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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合法的威胁(上) 那纸通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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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纸通知,是在手术前一天下午三点,贴到疗养院锈蚀的铁门上的。
《行政执法检查通知书》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江城市卫生监督局”公章。内容简洁而冰冷:接群众举报,该场所涉嫌无证行医及非法开展医疗广告活动。依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执业医师法》等相关规定,定于明日(3月28日)上午九时,进行现场执法检查。请相关负责人配合。
落款日期是今天。
通知是用透明胶带贴上去的,四边粘得严严实实,像一道封条。
小七发现它时,胶带边缘已经微微翘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转身冲回地下室,手里攥着那张纸,脸色煞白。
“他们……他们找来了!”
地下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老吴正在调试监护仪,手指僵在电源键上。缝合婆婆拿着一把血管钳,钳尖悬在半空。老郑刚核对完最后一箱药品,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默接过通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他抬起头。
“谁贴的?”
“不知道。”小七的声音还在发颤,“我出去查看周围环境,回来就看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应该有人一直盯着我们。”
“周围有可疑的人吗?”
“没看到……但疗养院外面那条路很偏,如果有人躲在车里或者树林里,我们根本发现不了。”
林默把通知铺在手术台上。
纸张在无影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公章很新,印泥的颜色饱满,不像伪造。行文格式规范,用语精准,是标准的官方文书。
“群众举报……”老吴走过来,盯着那四个字,“又是徐世荣?”
“不一定。”林默说,“也可能是论坛讨论引来的。或者……医院系统里的人。”
他想起王主任的话:“你们的存在,确实构成了风险。”
风险达到一定程度,系统就会启动清除程序。而执法检查,是最合法、最温和、也最无可抗拒的清除方式。
“明天上午九点检查……”缝合婆婆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挂钟,“那手术怎么办?原定是明天早上七点开始的。”
手术预计需要八到十个小时。如果九点执法人员到场,他们连麻醉都还没完成。
“改时间。”老郑说,“要么提前,要么推迟。”
“提前来不及。”老吴摇头,“陈医生——那个退休麻醉医——约好的是明早六点半到。再提前,他赶不过来。而且病人那边,周文涛妻子需要做最后的肠道准备,今晚才能开始禁食。”
“推迟呢?”小七问。
“推迟更危险。”林默走到白板前,指着上面画的手术时间线,“病人现在完全靠营养支持撑着。多等一天,肿瘤可能继续长大,压迫加重,肾功能可能进一步恶化。胎儿的情况也不稳定,B超显示羊水还在减少。”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手术不能改期。”
“那怎么办?”老吴的声音高了起来,“等着执法人员冲进来,把我们都抓了?林默,无证行医,非法开展手术,这可不是罚款就能了事的!一旦坐实,是要判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方案。”林默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一个既能完成手术,又能避开检查的方案。”
地下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缝合婆婆开口了:“换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这里已经暴露了。”婆婆走到手术台前,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台面,“执法通知贴在大门上,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他们在告诉我们:我们知道你们在这里,我们知道你们要做什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
“但我们不收手。所以,只能换地方。”
“换到哪里?”老郑问,“全城还有比这里更隐蔽、设备更齐全的地方吗?”
“设备可以搬。”林默说,“麻醉机、监护仪、氧气瓶、药品……所有东西,今晚全部转移。手术台搬不走,就用别的代替——结实的桌子,甚至门板。”
“地方呢?”老吴追问。
林默看向小七。
“暗网那个ShadowMed,有回复吗?”
小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打开平板。
“有!昨晚回复的,刚刚还没顾上看。”
他快速解锁屏幕,点开加密站内信。
ShadowMed的回复很简短:
“可接受预付50%。请提供账户信息。另,手术地点可否协商?我方有一处更安全场所,设备齐全,可提供无菌环境及备用电源。”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城东老工业区,原红星纺织厂三号仓库。
以及一个银行账户的开户名:江城市世荣医疗咨询有限公司。
“徐世荣。”老吴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果然是他。
用“合作”引诱不成,就用举报施压。现在又抛出“更安全场所”作为诱饵,想逼灰区就范。
“不能去。”老郑说,“那是他的地盘,一旦进去,我们就成瓮中之鳖了。设备、药品、甚至我们的人身安全,都控制在他手里。”
“我知道。”林默盯着那个地址,“但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地方。”
他走到窗前,看着通风口那一线微弱的天光。
“小七,查一下这个‘红星纺织厂三号仓库’。卫星图,街景,最近的警力布控点,周边交通情况。”
“已经在查。”小七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仓库位于老工业区边缘,已经废弃七年。周围一公里内没有居民区,只有几家倒闭的工厂。路况很差,大型车辆很难进入。最近的派出所距离三点五公里,正常车程八分钟。”
他调出卫星图。
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建筑,屋顶有部分坍塌,周围长满了荒草。仓库侧面有一片空地,可以停车。后面是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
“看起来比疗养院更偏僻。”小七说,“但也更破败。无菌环境……我怀疑。”
“徐世荣既然敢这么说,应该做了准备。”林默说,“但他不会白给我们用。代价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林默看了一眼小七,小七立刻开始尝试追踪。然后,他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林医生。”电话那头传来徐世荣的声音,带着笑意,“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什么礼物?”
“卫生监督局的检查通知啊。”徐世荣的笑声很温和,像在聊家常,“我特意让他们今天下午送过去,给你们留点准备时间。怎么样,够意思吧?”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是你举报的。”林默说。
“举报?这个词太难听了。”徐世荣说,“我只是……向有关部门反映了一些情况。毕竟,维护医疗市场秩序,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嘛。”
他顿了顿。
“不过林医生,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把事情做绝。所以呢,我给你们指了条明路——三号仓库。那里我已经布置好了,手术室标准,正压无菌,备用发电机,连新生儿保温箱都有。比你们那个地下室,强一百倍。”
“条件呢?”林默问。
“条件很简单。”徐世荣说,“手术,在我那里做。我的人要在场观摩——当然,只是学习,不干涉你们操作。手术成功后,病例资料归我。另外……”
他拖长了声音。
“那个孩子,如果活下来,以后的所有医疗费用,由我的慈善基金会承担。但需要签一份协议——孩子父母自愿将病例用于医疗推广宣传。”
赤裸裸的交易。
用手术场地,换病例所有权和孩子未来的“代言权”。
“如果我不答应呢?”林默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医生,你是个聪明人。”徐世荣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应该知道,明天上午九点,卫生监督局的人会准时到场。如果他们发现你们在无证行医,尤其是在做盆腔廓清术这种级别的手术……你猜会怎么样?”
他没有等林默回答。
“设备没收,药品查封,人员拘留。病人——那个可怜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会被强制送往医院。医院会按流程处理,大概率是保守治疗,然后看着她们慢慢死去。”
“而你们,”徐世荣一字一句地说,“会以非法行医罪被起诉。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林医生,你已经被吊销过一次执照了,这次再进去,这辈子就别想再碰医学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空气里。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来我的仓库,做完手术,大家都有好处。第二,硬扛到底,然后看着一切毁掉。”
徐世荣笑了笑。
“我等你到今晚十点。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
忙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荡。
很久,没有人说话。
只有旧挂钟的秒针,在哒、哒、哒地走,声音清晰得刺耳。
“不能去。”老吴第一个打破沉默,“这是陷阱。一旦我们用了他的场地,就等于承认和他合作。以后他可以用这个要挟我们做任何事。”
“可不去的话……”小七看向林默,“明天检查怎么办?”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通已结束的通话记录。
然后,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