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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三种死亡(下) “王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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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医生,我是病人的医生。病人是我的,责任我担。你只负责做透析,做完就走。如果有任何麻烦,你随时可以终止,钱照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行。地址发过来。但我只带最小型的便携机,只能做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不能做血透。效果慢一点,但安全。”
“可以。”
挂断电话,林默看向其他人。
“费用一万左右,从互助基金出。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林默说,“小七,发地址。老郑,准备现金。婆婆,你继续监护病人。老吴……”
他看向老吴。
老吴叹了口气。
“我去楼下等着,给他们指路。”
上午八点四十分,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废弃厂房后门。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应该就是王医生;一个二十多岁的助手,推着一台带轮子的便携式透析机。
机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壳有划痕,屏幕上贴着泛黄的标签。但指示灯亮着,运行正常。
王医生简单检查了伤者,测了血压、心率,又看了看尿袋。
“急性肾衰没跑了。”他说,“血肌酐现在估计到300以上了。CRRT做上,至少需要十二小时。每小时脱水量控制在100-200毫升,看他的耐受情况。”
他指挥助手连接管路:颈内静脉置管(伤者昨晚手术时已经预留了双腔导管),血液引出,经过透析器,清除废物和多余水分,再回输体内。
机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暗红色的血液在透明管路里缓慢流动。
“你们这地方……”王医生环顾四周,眼神里有些诧异,“挺特别的。”
“能救命就行。”林默说。
王医生笑了笑,没再多问。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茶。
“这种病人,我以前也接过。”他忽然说,“不能去医院,又需要透析的。有逃犯,有欠高利贷被打的,有得了性病怕丢脸的……各种各样。”
他看向林默。
“当医生,有时候就像在河边捞人。你看见有人掉水里了,就去捞。捞上来一个,又掉下去一个。永远捞不完。”
“那就不捞了?”林默问。
“捞啊,为什么不捞?”王医生又喝了口茶,“只是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能救那些,刚好漂到你面前,而你又伸手能够到的。”
机器运行了一个小时。
伤者的血压稳定在90/55,心率降到110。虽然还是无尿,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王医生的助手在记录参数,老吴的女儿在旁边学习——灰区以后可能也需要这样的设备。
上午十点,小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林默。”
林默走过去。
小七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城西□□火拼案进展:一名嫌疑人在医院落网》
点开详情:凌晨五点左右,一名腹部刀伤的男性在城西某私立诊所就诊时,被群众举报,警方赶到将其抓获。该嫌疑人正是昨夜火拼案的主要参与者之一。
新闻配图是诊所门口,警车灯闪烁。
“还有一个人在逃。”小七压低声音,“警方正在全城搜查。重点排查对象就是……地下诊所,无证行医点。”
林默看向手术台上的伤者。
又看向正在运行的透析机。
然后看向王医生。
王医生也听到了新闻,他放下保温杯,表情严肃起来。
“林医生,”他说,“咱们的合同里,可没包括跟警察打交道这一条。”
“透析还需要多久?”林默问。
“至少还要十小时,才能初步清除毒素,稳定内环境。”
“不能提前结束?”
“提前结束,他死得更快。”王医生站起身,“但我得走了。机器留给你们,操作你们自己看着办。钱我退一半,就当没来过。”
他开始收拾东西。
“王医生。”林默叫住他。
“还有事?”
“如果他死了,”林默说,“是因为透析中断死的。你心里过得去吗?”
王医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过了大半辈子了,林医生。”他转过头,“有些事,该放就得放。你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他拎起包,带着助手匆匆离开。
机器还在运转。
血液还在管路里流动。
但操作的人走了。
林默走到机器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他学过血液净化,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从没实际操作过。
老吴的女儿走过来,小声说:“林医生,我……我在肾内科实习过三个月,会一点。”
“你来。”林默让开位置。
女孩坐下,手指在触摸屏上调整参数。她的手有些抖,但操作还算熟练。
时间继续流逝。
上午十一点,伤者开始烦躁,手脚无意识地抽动。这是尿毒症脑病的早期表现。
中午十二点,血压再次下降,需要调高升压药的剂量。
下午一点,透析机的报警灯突然亮起——静脉压升高,提示管路可能堵塞。
女孩慌了。
林默凑过去看,屏幕显示静脉压达到250mmHg,远超安全上限。他检查管路,没有明显的折曲。又检查导管,回抽有阻力。
“可能是血栓形成。”老吴判断,“长期卧床,高凝状态,加上导管留置,容易长血栓。”
“怎么办?”
“溶栓。用尿激酶。”
灰区的药柜里没有尿激酶。
那是处方药,而且是需要严格管理的专科用药。
透析机的报警声越来越尖锐。
静脉压持续上升,如果再升高,可能导致管路破裂,或者导管内血栓脱落,引起肺栓塞。
而伤者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困难,嘴唇出现紫绀。
林默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看着伤者痛苦的表情,看着透析机上闪烁的红灯。
然后,他伸手,关掉了透析机的血泵。
血液停止流动。
机器安静下来。
只有监护仪的警报还在响:血压70/40,心率140,血氧饱和度85%。
伤者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胸廓的起伏停止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140迅速下滑:120、100、80、60……
变成一条直线。
“滴————————”
长而平直的警报音,在手术室里回荡。
林默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直线。
没有动。
没有表情。
老吴的女儿捂住嘴,眼泪掉下来。老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出去。
缝合婆婆走到床边,翻开伤者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她看向林默。
“死亡时间:下午一点十七分。”
林默点了点头。
他走到透析机前,开始拆卸管路。血液需要回输——虽然人已经死了,但这是操作规范。他把血液慢慢推回伤者体内,动作很慢,很仔细。
就像这个人还活着一样。
管路拆完,机器关机。
手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和房间里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林默用白布盖住伤者的脸。
然后他走到水槽边,洗手。
水很冷,他用肥皂搓了三遍,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
洗了很久。
直到老吴走过来,关掉水龙头。
“林默。”老吴说,“这不是你的错。”
林默没有回答。
他擦干手,转身看向那张被白布覆盖的手术台。
“第三种死亡。”他忽然说。
“什么?”
“自然死亡,是第一種。”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医疗事故死亡,是第二種。而被系统放弃的死亡——医疗系统、法律系统、社会系统,三重放弃——是第三種。”
他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城市在正常运转,人们在工作,在生活,在笑,在哭。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废弃厂房的三楼,有一个人刚刚死去了。
不是死于疾病。
不是死于治疗。
而是死于“无处可去”。
“我们救不了他。”林默说,“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所在的位置,刚好是所有系统都覆盖不到的盲区。”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其他人。
“而灰区存在的意义,就是尽可能缩小这个盲区。”
“但我们还是失败了。”老郑低声说。
“这次失败了。”林默说,“但下一次,也许能成功。”
他走到手术台前,掀开白布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灰暗的脸。
然后重新盖好。
“通知那两个人来领尸体。”他说,“告诉他们,人没救过来。如果他们问原因,就说急性肾衰竭,并发症。”
“如果他们闹呢?”老吴问。
“那就报警。”林默说,“反正人是通缉犯,死了,警方还要感谢我们省了司法程序。”
他说得很冷。
冷得不像一个刚刚看着病人死去的医生。
但老吴明白,这不是冷漠。
这是一种必要的防御——在经历了无能为力的死亡后,唯一还能保持理智的方法。
下午两点,两个年轻人来了。
看到尸体,他们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但没有闹。
他们付了剩下的费用——林默只收了成本价,五千块。然后,他们用一张旧毯子裹住尸体,抬下楼,放进面包车。
车子驶离时,林默站在窗口看着。
直到车子消失在巷口。
他转身,对其他人说:
“今天的事,写进灰区记录。病例编号013,诊断:腹部刀刺伤术后急性肾衰竭。治疗:手术成功,但受限于条件,无法提供透析支持,死亡。”
“记录里要写死因吗?”小七问。
“写。”林默说,“就写:死于系统资源不可及。”
小七点头,在平板上记录。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面上那摊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昨晚,血还是温的。
现在,已经冷了。
林默走到那摊血迹前,蹲下身,用纱布一点点擦干净。
擦得很仔细。
就像在擦掉一个错误的证明。
但有些错误,是擦不掉的。
它会留在记忆里,留在每个在场的人的心里,成为一道隐形的伤疤。
和所有救不回来的人一起。
成为灰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