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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们找上门了 刘爱华打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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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爱华打来电话时,声音里压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林医生……有警察来了。”
那时是下午三点,林默刚清理完手术室的地面。消毒水的气味还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他放下拖把,走到窗边。
“几个人?”
“两、两个。穿着便衣,但亮了证件。”刘爱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极力控制呼吸,“他们问张海的事……问他在哪治病,谁给治的,药从哪里来的……”
林默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你怎么说的?”
“我按您教的说的……就说表弟回老家养病了,在老家找的土郎中,不知道用的什么药。”刘爱华顿了顿,“但他们不信。他们……他们拿出了照片。”
“什么照片?”
“表弟在楼下散步的照片,前天拍的。还有……还有我从药店买药的监控截图。”
林默的手指收紧。
警方已经盯上他们了。不是偶然的走访,而是有针对性的调查。
“他们现在在哪?”
“在客厅坐着,说等我儿子放学回来,要问他话。”刘爱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林医生,我儿子才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别慌。”林默说,“你儿子几点放学?”
“四点半,还有一小时。”
“好。”林默看了眼时间,“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放学直接去同学家,今晚别回来。第二,把家里的药、病历、所有和张海治病有关的东西,全部藏起来。第三,警察问什么,你都回答‘不清楚’‘不知道’‘记不清’。不要撒谎,但不要说细节。”
“可、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冷酷,“按我说的做。我四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老吴、老郑、缝合婆婆、小七——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刚才的电话内容,他们都听到了。
“警方介入了。”老吴说,“比预想的快。”
“不是介入。”小七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操作,“是有人举报。我刚刚查了警务系统的内部通告——今天上午十点,有人匿名举报‘老城区存在非法行医窝点,涉嫌使用未注册药品治疗职业病患’。举报材料里提到了张海的名字,还有刘爱华家的地址。”
“匿名?”老郑皱眉,“徐世荣?”
“可能性很大。”林默说,“他昨天警告过我们,不要碰张海的案子。”
“那现在怎么办?”缝合婆婆问,“警方一旦深挖,不仅张海的案子瞒不住,灰区也可能暴露。”
林默走到墙边的白板前——那是他们平时讨论病例用的。他拿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警方调查
职业病案
徐世荣
灰区安全
然后,他在“灰区安全”下面画了一条线。
“我们需要分两条线应对。”林默说,“第一条线,张海的案子。警方调查,我们配合——但只在合法范围内配合。刘爱华家没有非法药品,张海本人不在场,他们查不出实质证据。”
“如果警方坚持要见张海呢?”老郑问。
“那就让张海‘消失’。”林默看向老吴,“你那边有安全屋吗?”
老吴点头:“郊区有个废弃的疗养院,平时没人去。设备和基本药品都有。”
“今晚就把张海转移过去。”林默说,“刘爱华和陈志强一起去。在案子明朗之前,不要回来。”
“第二条线呢?”小七问。
“徐世荣。”林默在名字上画了个圈,“他举报我们,是想逼我们就范。但他不会只举报一次。如果我们不屈服,他会有下一步动作。”
“什么动作?”
“两种可能。”林默说,“第一,继续向警方提供‘证据’,把灰区彻底捅出去。第二,直接对我们本人下手——威胁、恐吓,甚至暴力。”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塔吊转动的嘎吱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城市在运转,而他们被困在这个废弃厂房里,像一群在夹缝中求生的老鼠。
“我有个建议。”小七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与其被动挨打,”小七说,“不如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徐世荣的产业,不止医疗。”小七调出平板上的资料,“他还有三家建材公司,两家物流公司。这些公司,都有‘问题’。”
他放大了几张图片:建材公司的仓库里堆放着标识不清的钢材;物流公司的车辆在夜间出入某些敏感区域;还有几张模糊的财务表格,显示大额资金往来异常。
“这些证据,不足以扳倒他,但足够让他头疼。”小七说,“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匿名寄给税务、工商、还有……纪检部门,他至少得花时间应付调查。”
“风险呢?”老吴问。
“风险是可能激怒他,让他更疯狂地报复。”林默接过话,“但小七说得对,被动防守不是办法。我们需要让他知道,灰区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
雨后的阳光很刺眼,地面上的水洼反射着白光。巷口有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清脆。
“两条线同时进行。”林默转身,“老吴,你负责转移张海一家。小七,整理徐世荣的黑料,匿名举报。但要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婆婆,老郑,”他看向另外两人,“灰区暂停接诊三天。清理所有敏感物品,确保这里查不出任何与医疗相关的东西。”
“那你呢?”缝合婆婆问。
“我去会会徐世荣。”林默说。
下午四点二十分,林默走进刘爱华家所在的单元楼。
楼道里很安静,但三楼那扇门的缝隙里,透出紧张的气息。他敲门,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头,穿着深色夹克,眼神锐利。他打量了林默一眼。
“你是?”
“林默。张海的医生。”林默说。
男人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刘爱华坐在旧沙发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对面坐着另一个便衣警察,年纪稍长,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个笔记本。茶几上摆着几袋从厨房搜出来的药——都是些常见的维生素和止痛药,但被装进了透明证物袋。
“林医生?”年长的警察抬起头。
“是我。”林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李警官。”警察合上笔记本,“这位是我的同事,王警官。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些关于张海的情况。”
“请讲。”
李警官盯着林默看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茶几上。
照片上是张海,站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
“张海不是回老家养病了吗?”李警官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确实在老家。”林默说,“这张照片可能是以前拍的。”
“时间戳是三天前。”
“时间戳可以修改。”林默的语气很平静,“而且,就算他三天前在这里,又说明什么?病人回家拿点东西,很正常。”
李警官笑了笑,又拿出另一张照片。
这次是监控截图,刘爱华在一家药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图片放大后,能模糊看到袋子里有几盒药。
“刘爱华女士说她不知道张海用的什么药。”李警官说,“那她买这些药,是给谁用的?”
“她自己用的。”林默说,“她有慢性胃炎,一直吃药。”
“什么药?”
“奥美拉唑,铝碳酸镁,还有一些中成药。”林默对答如流,“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她的病历。”
李警官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
“林医生,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他说,“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存在非法行医,涉嫌使用未注册药品治疗职业病患。举报材料很详细,包括张海的病情描述、治疗过程,甚至……一些药物的照片。”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几张照片,扔在茶几上。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但能辨认出是几种注射剂和口服药的包装盒,都是灰区常用的药。其中一张照片里,甚至拍到了林默的背影——他正站在药柜前取药。
林默的心脏微微一沉。
徐世荣不仅举报了,还提供了“证据”。这些照片,显然是从灰区内部偷拍的。
“这些药,”李警官转过身,“你认识吗?”
“认识。”林默说,“都是正规药厂的药品,有批准文号。”
“但你没有处方权。”李警官走到他面前,“根据《执业医师法》,未取得处方权的人员开具处方药,属于非法行医。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刘爱华的呼吸变得急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警官,”林默抬起头,“张海的病,医院诊断是慢性疲劳综合征,你们应该看过病历。如果他真的在非法用药,为什么他的病情在好转?为什么医院查不出的病因,有人能查出来?”
“这不是问题的重点。”李警官说,“重点是,你有没有非法行医。”
“我没有。”林默说,“我只是给患者家属提供一些医学建议。用药是家属自己的决定,药品是他们在药店合法购买的。至于这些照片——”
他拿起茶几上的照片。
“我不知道是谁拍的,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如果有人想用这种方式陷害一个想帮病人的人,那我无话可说。”
李警官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
几秒钟后,李警官收回视线。
“林医生,今天只是初步调查。”他收起照片和笔记本,“我们会继续跟进。如果查实有非法行医行为,我们会依法处理。”
他看向刘爱华。
“张海如果回来了,让他主动联系我们。职业病的事,如果真有冤屈,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诉。不要走歪路。”
说完,他示意同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刘爱华瘫软在沙发上,捂着脸哭出声来。
林默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茶几上那些被装进证物袋的维生素药瓶,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这个简陋而疲惫的家。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徐世荣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林医生。”徐世荣的声音带着笑意,“想通了?”
“见一面。”林默说。
“时间?地点?”
“现在。锦华会所。”
“好。”徐世荣顿了顿,“我等你。”
晚上七点,锦华会所三楼。
还是那个包间,但今天只有徐世荣一个人。他坐在茶桌前,正在泡一壶普洱。茶香袅袅,在灯光下氤氲开一片暖色的雾气。
“林医生,请坐。”徐世荣做了个手势。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这茶。”徐世荣递过来一杯,“三十年陈的普洱,市面上不多见了。”
林默没有碰茶杯。
“徐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他说,“举报是你做的吧。”
徐世荣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林医生,你这话就伤感情了。”他说,“我是生意人,讲究以和为贵。举报那种事,太低级了。”
“那警方手里的照片,哪来的?”
“照片?”徐世荣放下茶杯,“什么照片?我可不知道。”
装糊涂。
林默看着他。
徐世荣今天穿着深蓝色中式上衣,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神情悠闲得像在听戏。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冷硬的、算计的光。
“徐老板,”林默说,“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我要什么,昨天就说过了。”徐世荣说,“合作。要么我投资灰区,正规化运营。要么你们并入我的体系。二选一。”
“如果我都不要呢?”
徐世荣的笑容淡了。
“林医生,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太聪明反而不好。”他说,“你以为你们那个小团体,真能在夹缝里生存下去?警方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卫生监督、药监、税务……任何一个部门上门,你们都扛不住。”
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默面前。
《关于“临床互助网络”涉嫌非法行医的调查报告(草案)》
封面是某个“医疗行业监督协会”的落款,但一看就是民间组织。里面罗列了灰区的“罪状”:无证行医、使用未注册药品、违规开展手术、逃避监管……每一条后面都附有“证据”,包括照片、录音,甚至还有一份“患者家属”的证言。
“这份报告,”徐世荣说,“如果我递给有关部门,你们猜会怎么样?”
林默翻看着报告。
内容很详细,详细到令人心惊。不仅提到了张海的案子,还提到了之前几个灰区接诊过的病例——有些连林默自己都快忘了。显然,徐世荣调查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们的?”林默问。
“从你们治好第一个病人开始。”徐世荣说,“这个城市里,任何不在我掌控之下的医疗活动,我都会注意。你们运气好,一开始规模小,我没放在心上。但现在……”
他身体前倾。
“林默,你们已经引起注意了。不光是警方,还有医院系统的人。你知道市一院的副院长,上周在医疗质量安全会议上说了什么吗?他说:‘现在有些社会人员,打着帮病人看病的旗号,实际上是在破坏医疗秩序。’虽然没有点名,但说的是谁,大家心里有数。”
林默合上报告。
“所以,你觉得我们会屈服?”
“不是屈服,是合作。”徐世荣说,“我可以给你们保护。执照、场地、设备、甚至……法律支持。只要你们在我旗下,没人能动你们。”
“代价呢?”
“代价就是,按我的规矩来。”徐世荣说,“病人怎么收费,用什么药,做什么治疗,我说了算。你们只管看病,其他的不用操心。”
“然后,穷人就被挡在门外。”
“穷人本来就不该享受那么好的医疗。”徐世荣说得理所当然,“资源有限,价高者得。这是市场规律。”
林默站起身。
“徐老板,谢谢你的茶。”
徐世荣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林默,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他说,“走出这个门,你就是我的敌人。对付敌人,我从不手软。”
“我知道。”林默走到门口,拉开门。
然后,他回过头。
“徐老板,我也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灰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这个城市里,还有你这样的人。”林默说,“只要你还想着把医疗变成生意,把病人当成客户,把救人明码标价——灰区,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走出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不疾不徐。
包间里,徐世荣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茶水已经凉了。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又放下。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四,”他说,“启动B计划。”
晚上九点,林默回到废弃厂房。
其他人都在。老吴已经安排张海一家转移到了郊区的疗养院。小七整理了徐世荣的黑料,匿名发给了几个部门。缝合婆婆和老郑清理了所有敏感物品,手术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废弃房间。
“警方那边暂时稳住了。”林默说,“但徐世荣不会罢休。”
“他下一步会怎么做?”老郑问。
“两种可能。”林默说,“第一,继续施压,直到我们屈服。第二,直接动手,毁了灰区。”
“我们怎么办?”
林默走到白板前,擦掉之前写的内容,重新写下:
1. 收缩阵线:暂停所有非紧急接诊。
2. 安全第一:核心成员减少外出,保持联络。
3. 收集证据:继续深挖徐世荣,找到能制衡他的东西。
4. 争取时间:张海的案子,加快舆论曝光。
他看向小七。
“舆论准备的怎么样了?”
“材料都齐了。”小七说,“张海的情况说明、医院病历、工地照片、还有那段录音。我联系了几个自媒体记者,他们有兴趣,但不敢轻易发——怕惹麻烦。”
“给他们钱。”林默说。
“多少?”
“一篇深度报道,五万。首发平台,再加三万。”林默说,“钱从互助基金出。不够的话,我补。”
老吴皱起眉头。
“林默,互助基金的钱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
“现在就是在救人。”林默打断他,“救张海,也是在救灰区。如果徐世荣赢了,以后就不会再有灰区,不会再有互助基金。”
没有人说话。
“投票吧。”老吴说,“同意动用基金做舆论曝光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然后是缝合婆婆、老郑、小七。
最后是林默。
全票通过。
“好。”林默说,“小七,今晚就把材料发给记者。要求他们三天内发稿。同时联系本地的几个民生论坛,同步发布。”
小七点头,开始操作。
林默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不安的警示。
他知道,从明天起,事情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警方在查。
徐世荣在逼。
舆论即将引爆。
而他和灰区,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林默。”老吴走到他身边。
“嗯?”
“你怕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我更怕,有一天我们因为害怕,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老吴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