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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种死亡(上) 凌晨五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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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二十七分,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钝刀,切开了手术室沉闷的寂静。
林默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他坐在伤者床边的凳子上,原本只想闭眼休息十分钟,但疲惫像潮水般淹没意识,等他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警报声来自血压监测。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收缩压从100缓慢下滑到95、90、85……舒张压同步下降。心率从102攀升到115、120。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2%,但呼吸频率加快了——从每分钟18次升到24次。
林默站起身,手指搭上伤者的桡动脉。
脉搏细弱,但节律整齐。他掀开伤者眼皮,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但比昨晚迟钝。腹部敷料干燥,没有新鲜渗血。听诊器贴上胸口,双肺呼吸音清晰,没有啰音。
然后,他的手按在伤者下腹部。
膀胱区域空虚。
距离手术结束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伤者一直没有排尿。
林默解开伤者裤腰,导尿管还固定在原位,但尿袋里只有不到50毫升的深黄色尿液。他挤压了一下尿管,没有更多尿液流出。
“老吴!”他朝门外喊。
几分钟后,老吴披着外套进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醒了。
“怎么了?”
“无尿。”林默指着尿袋,“四个小时,不到50毫升。”
老吴的表情凝重起来。他走到床边,重复了林默的检查。然后他掀开伤者小腿的被子,用手指按压胫骨前缘。
指压凹陷,持续三秒才缓慢回弹。
“水肿。”老吴低声说,“急性肾损伤,可能已经进入衰竭期。”
失血性休克的常见并发症。肾脏在低血压状态下灌注不足,肾小管坏死,导致急性肾功能衰竭。如果不能在黄金时间内恢复灌注,或者出现严重的肾小管坏死,就可能需要透析支持。
而灰区,没有透析机。
“补液量多少?”老吴问。
“手术中输了800毫升晶体,400毫升血浆,还有你献的400毫升全血。术后又挂了500毫升乳酸林格。”林默快速回忆,“总量2100毫升,对于一个失血1500毫升左右的成人来说,不算多。”
“尿比重测了吗?”
林默从器械盘里拿出一个简易尿比重计——一根细长的玻璃管,末端有刻度。他取下尿袋,用注射器抽取少量尿液,滴入比重计。
读数:1.010。
“等渗尿。”老吴眉头紧锁,“肾小管浓缩功能丧失,是急性肾小管坏死的表现。”
两人对视一眼。
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呋塞米。”林默说,“先给40毫克静脉推注,看有没有利尿反应。”
老吴从药柜里取出药,抽入注射器,从伤者留置针的肝素帽推入。
等待的十五分钟,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监护仪上的血压继续缓慢下滑:83/50。心率125。伤者的呼吸变得浅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尿袋里,尿液没有增加。
“再来40毫克。”林默说。
第二支呋塞米推入。
又过了十五分钟。
依旧无尿。
伤者的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灰暗的蜡黄,眼睑出现轻微水肿。这是体内水分潴留、氮质废物开始堆积的迹象。
“需要透析。”老吴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面上,“没有透析,他会死于高钾血症、肺水肿,或者尿毒症脑病。”
“透析机……”
“全市只有三甲医院的肾内科和血透中心有。”老吴说,“而且需要医生开具申请,家属签字,医保登记。我们弄不到,也用不了。”
手术室里陷入沉默。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伤者越来越吃力的呼吸声。
窗外,天完全亮了。雨后的晨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城市正在苏醒。
而在这个废弃厂房的三楼,一个生命正在因为器官衰竭,缓慢地走向死亡。
不是因为伤势太重。
不是因为治疗失误。
而是因为,他需要的救命设备,在一个他不能去、也去不了的地方。
上午七点,灰区核心成员再次聚集。
缝合婆婆检查了伤者的情况,摇摇头:“肾衰明确了。就算现在有透析机,预后也不一定好。急性肾小管坏死的死亡率,在缺乏专业支持的情况下,超过百分之五十。”
老郑查了手机上的医学数据库:“如果能在六小时内开始透析,生存率可以提到百分之七十以上。但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
小七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警方早上六点发布了协查通告。”他把平板电脑屏幕转向众人,“城西□□火拼,一死三伤。伤者中有一人腹部中刀后逃逸,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描述和我们的病人……基本吻合。”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男人捂着腹部奔跑的侧影。虽然像素很低,但身形和衣着与手术台上的人相似。
“通告里说,”小七继续道,“此人涉嫌多起暴力犯罪,有携带凶器可能,市民发现后应立即报警,不要自行接触。”
房间里空气凝固了。
“所以,”老吴缓缓开口,“我们现在收留的,不仅是一个刑事罪犯,还是一个被警方通缉、可能携带凶器的□□成员。”
“而他快死了。”林默说。
“死了对我们更安全。”缝合婆婆的话很冷,但现实,“如果他死在灰区,我们处理尸体会有麻烦。但至少,他不会开口说话,不会引来警察。”
林默看向她。
“婆婆,你是说我们应该看着他死?”
“我是说,我们应该考虑现实。”缝合婆婆迎着他的目光,“林默,昨晚你破例救他,我支持了。因为那时候救人是本能。但现在情况变了——他需要的治疗我们提供不了,而继续留着他,会让我们所有人陷入危险。”
她顿了顿。
“有时候,医生能做的有限。承认这一点,也是医生的职责。”
老郑推了推眼镜:“还有一种选择。我们可以……‘转院’。”
“怎么转?”老吴问。
“匿名拨打120,说在某处发现一个重伤者。让救护车拉走,送到医院。之后的事,就和我们无关了。”
“警方会追踪120呼叫记录。”小七说,“虽然可以用一次性手机,但现在的技术,定位不难。而且医院一查伤口,就知道是专业缝合,会起疑心。”
“那也比让他死在这里强。”老郑说。
争论又开始了。
林默没有参与。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巷子。晨光中,昨夜雨水留下的水洼反射着天空的灰白色。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窜过,消失在墙根。
他想起医学院第一堂临床伦理课。
老师问:当医疗资源有限,只能救一个人时,你救谁?
学生们给出了各种答案:救年轻的,救对社会贡献大的,救预后好的,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说抽签。
老师说:你们都在想怎么选。但真正的伦理困境,不是让你选救谁,而是让你面对一个事实——无论你怎么选,都有人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死。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
现在他理解了。
伤者躺在手术台上,因为肾衰竭而慢慢死去。这不是因为林默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个伤者所处的境地——被警方追捕,无法就医;而他需要的治疗,超出了灰区的能力范围。
这是一种独特的死亡方式。
不是疾病本身的死亡。
不是治疗失败的死亡。
而是系统放弃的死亡。
被医疗系统放弃,因为他去不了医院。
被法律系统放弃,因为他是罪犯。
被社会系统放弃,因为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成员的死活。
而他,林默,现在站在这个被三重放弃的人面前,手里握着一点微薄的医疗资源,却无法改变结局。
“林默。”老吴走到他身边,“你想怎么做?”
林默没有回头。
“他还活着。”
“但活不了多久了。”
“只要还活着,”林默转过身,“医生就不能放弃。”
“怎么不放弃?我们没有透析机!”
“那就想办法弄到。”林默看向小七,“全市有多少家私立透析中心?有没有那种……不那么正规的?”
小七快速搜索。
“有七家正规的私立血透中心,都需要医生处方和正规手续。但……”他顿了顿,“还有两家‘健康管理中心’,也提供透析服务。不要求处方,现金结算,不问来历。”
“哪两家?”
“一家在城南,叫‘康健之家’。”小七抬头,“是徐世荣的产业。”
房间里的空气又沉了沉。
“另一家呢?”
“城北,‘安顺医疗调理中心’。老板姓王,以前是公立医院的肾内科医生,因为私下接诊被开除,后来开了这家中心。收费比徐世荣那边低,但设备老旧,风险高。”
林默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三十五分。
“联系城北那家。”他说。
“林默!”老吴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送一个通缉犯去透析中心?万一被认出来——”
“不送他去。”林默说,“带透析机过来。”
“什么?”
“租用。”林默看向小七,“问问他们,便携式透析机,出诊一次多少钱。设备他们带,操作员他们派,我们提供场地和病人。现金交易,不留记录。”
小七愣了几秒,然后开始拨号。
电话开了免提。响了三声后接通。
“安顺医疗,哪位?”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王医生吗?我们这边有个病人需要紧急透析,但病人不方便移动。想问一下,你们能不能出诊?设备你们带,操作你们做,我们付现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病人?”
“术后急性肾衰,无尿四小时,血肌酐估计已经上来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
“有……特殊情况。”小七看了林默一眼,“不方便。”
更长的沉默。
“出诊费五千,设备使用费三千,操作费两千,药费另算。现金,先付一半。”
“可以。地址发给你,多久能到?”
“一小时。但我得先问清楚——”王医生的声音压低了些,“病人,干不干净?”
“干净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警察盯着?有没有仇家会找上门?我这是小本生意,惹不起麻烦。”
林默接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