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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灰区规则 雨从傍晚开 ...

  •   雨从傍晚开始下,到晚上八点已经演变成一场瓢泼大雨。
      废弃厂房三楼,雨水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上汇成几处浑浊的水洼。老吴搬来几个塑料桶接水,水珠滴落桶底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某种倒计时。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的城市灯火。手机屏幕亮着,是刘爱华发来的消息——张海的情况说明和照片已经整理好,发到了他的邮箱。附件里还有一段录音,是大刘偷偷录下的工头赵德旺在工棚里说的话:
      “……那下面有什么?管他有什么!混凝土一浇,谁还看得见?都给我把嘴闭紧了,谁乱说话,工钱一分别想拿!”
      录音背景里有隐约的机械轰鸣和工人们的咳嗽声。
      林默关掉手机。
      身后,灰区核心成员围坐在那张旧手术台旁,台面上摊开着几张纸——是经过三次修改的《灰区诊疗暂行规则(第二版)》。蜡烛的光晕在纸张边缘摇曳,每个人的脸上都晃动着明暗不定的影子。
      “第七条,”老郑推了推眼镜,手指点着纸面,“‘不接收涉及刑事犯罪的病人’——这条需要细化。什么叫‘涉及’?如果是受害者呢?如果是犯罪嫌疑人但尚未定罪呢?”
      “受害者当然可以接。”缝合婆婆说,“但犯罪嫌疑人不行。一旦接了,灰区就可能变成帮凶,或者被警方盯上。”
      “可如果病人伤得很重,不去医院就会死呢?”小七问,“我们是医生,见死不救?”
      “救人是医生的天职,”老吴开口,“但自保也是生存的本能。灰区一旦被警方端掉,以后就没人救那些被正规体系放弃的人了。”
      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后达成妥协:在第七条后面加上备注——“紧急情况下,以挽救生命为第一原则,但须在治疗开始后二十四小时内通报核心成员集体评估后续处置方案”。
      林默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规则第十条上:“不进行任何法律明令禁止的医疗操作,包括但不限于非法器官移植、性别选择堕胎、非医学需要整形等。”
      这条没有争议。
      至少在纸面上没有。
      “差不多了吧?”缝合婆婆揉了揉太阳穴,“都改了三次了,再改下去天都亮了。”
      老郑收起钢笔:“基本框架有了。费用标准、风险告知、责任划分、特殊情况处理……虽然还不完美,但够用了。”
      小七把规则录入平板电脑,生成电子版,发到五个人的手机上。
      “从明天起正式执行。”老吴说,“新接的病例,都按这个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规律的敲门,而是混乱的、用拳头砸门的声音,夹杂着雨声和隐约的呼喊。
      五个人同时抬头。
      小七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雨中,车灯亮着,两个黑影正扶着第三个黑影往厂房门口挪动。
      “有人来了。”小七压低声音。
      老吴抓起手电筒:“我去看看。”
      “一起。”林默说。
      两人下楼,老吴的手电光束切开黑暗。走到一楼门口时,砸门声更急了。
      “开门!救命啊!”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老吴看向林默。林默点头。
      门闩拉开,铁门被猛地推开。雨水裹挟着湿冷的空气灌进来,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浑身湿透,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腹部裹着厚厚的、已经被血浸透的毛巾,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淌开一片暗红。
      “医生!医生在哪?”左边的年轻人看到老吴身上的手术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叔中刀了!医院不敢去……”
      “抬进来。”林默说。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伤者抬进一楼空置的房间——这里以前是厂房的值班室,现在堆着些杂物。林默拉开一张折叠床,铺上干净的塑料布,让他们把人放上去。
      手电光照在伤者脸上。
      四十多岁,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浅快,胸廓起伏微弱。林默掀开毛巾,腹部有一道约十厘米长的刀口,边缘整齐,深及腹腔。肠管外露,表面沾满血污和泥土。伤口还在缓慢渗血。
      “什么时候的事?”林默问。
      “半、半小时前……”右边的年轻人声音发抖,“在……在城西那边……”
      “为什么不去医院?”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眼神躲闪。
      “说!”老吴厉声。
      “我叔他……他有案底。”左边的年轻人低下头,“警察在找他。去医院,警察就来了……”
      林默的手指搭上伤者的颈动脉——脉搏细速,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次。血压估计已经很低。他掀开伤者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失血性休克,已经进入代偿期边缘。
      “刀伤怎么来的?”林默问。
      “是……是打架。”年轻人声音更低了,“跟另一帮人,抢地盘……”
      □□斗殴。
      林默直起身,看向老吴。
      两人眼神交流了几秒。
      规则第七条:不接收涉及刑事犯罪的病人。
      眼前这个,不仅是“涉及”,还是正在进行时的刑事犯罪参与者。
      “林医生……”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了,“求您救救我叔!我们就这么一个长辈,他要是死了,我们家就散了!”
      另一个年轻人也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雨水从他们身上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两滩水迹。
      老吴把林默拉到门外。
      “不能接。”他压低声音,“□□斗殴,警方肯定已经介入。万一这人死在咱们这儿,或者警方追查过来,灰区就完了。”
      “但他会死。”林默说。
      “那是他的选择。”老吴说,“他选择混□□,选择拿刀打架,就要承担后果。”
      “我们是医生。”
      “医生也要遵守规则!”老吴的声音严厉起来,“规则刚定好,第一条考验就破例,以后还有什么约束力?”
      林默沉默。
      雨声在门外喧嚣。
      房间里传来年轻人压抑的哭泣声,和伤者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老吴,”林默开口,“规则第七条备注:紧急情况下,以挽救生命为第一原则。”
      “那是指特殊情况!这种自己作死的——”
      “生命没有高低贵贱。”林默打断他,“医生的职责是救人,不是审判。”
      他转身走回房间。
      “准备手术。”
      老吴站在原地,拳头握紧又松开。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三楼手术室,无影灯亮起。
      伤者已经被抬上手术台,老吴的女儿——那个沉默的年轻护士——已经准备好了器械和消毒液。缝合婆婆戴好手套,检查伤口。
      “肠管破裂,至少三处。”她快速判断,“腹腔积血估计超过一千毫升。需要开腹探查,修补肠管,清洗腹腔。”
      “血压?”林默问。
      小七已经接上了便携式监护仪——这是灰区最贵的设备之一,二手市场淘来的。屏幕显示:BP 80/45,HR 128,SpO₂ 88%。
      “休克了。”老郑说,“需要输血。”
      “血源呢?”
      “O型血有两袋,上周存的,但只有四百毫升。”老郑打开角落的冷藏箱,“不够。”
      林默看向两个年轻人:“血型?”
      “我、我不知道……”两人摇头。
      “抽我的!”左边的年轻人撸起袖子,“我身体好,抽多少都行!”
      “先验血型。”林默对老郑说。
      简易血型试纸滴上血液,几分钟后结果出来:A型。
      不能用。
      “我是O型!”老吴忽然开口,“抽我的。”
      林默看向他。老吴已经卷起袖子,露出静脉清晰的手臂。
      “老吴,你——”
      “别废话了。”老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救人要紧。”
      老郑拿来采血袋和针头。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路流入血袋,两百毫升,三百毫升,四百毫升……老吴的脸色逐渐苍白,但一声没吭。
      输血管路连接,血液缓缓流入伤者体内。
      手术同时开始。
      缝合婆婆主刀,林默做一助。腹部正中切口,打开腹腔,积血涌出。吸引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血水被吸入瓶中。肠管暴露出来,三处破裂,边缘不整,还有一处肠系膜血管破裂,仍在渗血。
      “血管钳。”缝合婆婆伸手。
      器械递上。血管夹闭,缝合。然后是肠管修补——一层浆肌层,一层全层,针脚细密均匀。
      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偶尔简短的口令。
      窗外,雨还在下。
      两个年轻人蹲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台,指甲掐进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手术结束。
      伤者腹部的伤口被逐层缝合,敷料包扎。监护仪上的数值稳定在可接受范围:BP 100/60,HR 102,SpO₂ 92%。虽然还很虚弱,但命保住了。
      缝合婆婆摘下手套,额头满是汗珠。
      “关腹。”她说。
      林默做最后的缝合。针线穿过皮肤,打结,剪断。最后一个结打完,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术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伤者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渐弱的雨声。
      然后,老吴的身体晃了一下。
      “老吴!”老郑扶住他。
      老吴摆摆手,但脸色白得吓人。他献了四百毫升血,又站了两个小时,体力已经透支。
      “扶他去休息。”林默说。
      老郑和小七搀着老吴离开手术室。缝合婆婆开始收拾器械,动作缓慢而疲惫。
      林默走到两个年轻人面前。
      “人救回来了。”他说,“但需要观察至少二十四小时。这期间如果有感染、出血、或者器官衰竭,还是可能死。”
      “谢谢……谢谢医生……”两人又要跪下。
      “站起来。”林默的声音很冷,“听好了。人留在这里观察,你们现在离开。明天晚上这个时间,再来接人。如果期间警察找到这里,或者有任何麻烦找上门——”
      他顿了顿。
      “我会亲手拔掉他的输液管。”
      年轻人浑身一颤。
      “不会的!我们一定不会说出去!”
      “最好不会。”林默让开路,“走吧。”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消失在雨夜中。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面包车驶离。车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两团昏黄的光晕,很快被黑暗吞没。
      “林默。”缝合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
      婆婆坐在凳子上,正在清洗手术器械。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血水在盆里晕开。
      “今天这个决定,”她没抬头,“可能会让我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林默沉默了几秒。
      “因为如果今天我们不救,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们就会习惯性地选择‘安全’。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有一天,我们会看着一个本可以救活的人死在面前,然后告诉自己:这是规则。”
      他走到水槽边,拿起一把止血钳,开始清洗。
      “规则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束缚人。当规则和救人的本能冲突时,我选择后者。”
      “即使这可能毁掉灰区?”
      “如果灰区有一天变成了见死不救的地方,”林默说,“那毁掉也没什么可惜。”
      缝合婆婆抬起头,看着他。
      蜡烛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皱纹被光影刻画得更深。
      “你很像一个人。”她忽然说。
      “谁?”
      “我师父。”婆婆放下器械,“他也是这样。五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医生的时候,在乡下卫生所。有一天晚上,一个地主家的少爷被打伤了,抬到卫生所。那时候地主是‘阶级敌人’,没人敢救。我师父救了。后来他被批斗,差点死在牛棚里。”
      她顿了顿。
      “我问他后悔吗。他说:当医生的,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敌人。”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
      器械上的血污被冲刷干净,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你师父后来怎么样了?”林默问。
      “平反了,回到医院,一直干到退休。”婆婆笑了笑,“死的时候,那个地主家的少爷——已经是个老头了——带着全家人来给他磕头。”
      她站起身,用毛巾擦干手。
      “林默,今天的事,我支持你。但你要记住——不是每次破例,都有好结局。有时候,善意会换来背叛,救人会害死自己。”
      “我知道。”林默说。
      “知道就好。”婆婆拍拍他的肩膀,“我去看看老吴。你也休息会儿。”
      她离开手术室。
      林默一个人站在水槽边,继续清洗器械。水很冷,刺骨。但他的手指很稳,一件一件,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手术台旁。
      伤者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监护仪的绿灯规律闪烁。
      生命体征稳定。
      至少现在,这个人活下来了。
      至于明天会怎样,以后会怎样,那是明天和以后的事。
      林默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看着窗外的雨。
      雨小了,变成了绵绵的细雨。天空还是黑的,但东方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而灰区的第一场规则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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