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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是黑市 刘爱华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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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爱华端上来的茶,第三次凉透了。
林默坐在张家那间狭小的客厅里,看着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一只老虎站在山岩上,眼神炯炯,右下角的印刷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农历虎年。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职业病防治院的不予受理通知、工地环境监测报告、李春山的医学意见,还有林默手机里那张不能公开的检测报告照片。
张海半躺在里屋的床上,门开着,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经过三次血液灌流和持续的药物治疗,他的体力在缓慢恢复,至少不再需要氧气支持,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林医生,”刘爱华搓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说有事商量……”
林默收回视线,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两件事。”他说,“第一,关于治疗费用。”
刘爱华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陈志强从椅子上微微前倾,手指握成拳。
“从张海发病到现在,所有的药品、耗材、检查,加起来成本大约是六千元。”林默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推到茶几中央,“这是明细。”
刘爱华没有去看本子,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声音发颤:“六、六千……我们,我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多……”
“我知道。”林默说,“所以灰区——就是给我们提供治疗的那个网络——有自己的规则。”
他拿出昨晚修改完善的那份《灰区诊疗暂行规则》,翻到费用支付部分。
“根据规则,费用可以分期支付,最长十二个月。也可以申请减免,由核心成员共同审议。”
刘爱华和陈志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困惑,也有隐约的期待。
“张海的情况,”林默继续说,“属于‘特殊情况’。治疗成本六千,劳务补贴一千五,总共七千五。但核心成员讨论后决定,只收取一千元成本费,劳务补贴由互助基金承担。”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你们只需要付一千块。可以现在付,也可以分几个月付,没有利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爱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陈志强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林医生……”他声音哽咽,“这……这让我们怎么谢您……”
“不用谢。”林默说,“这是规则。灰区的规则,就是不让钱成为救命的门槛。”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简易协议,是昨晚用老吴的旧打印机打出来的。标题是《医疗费用支付协议》,条款简单明了:患者张海接受灰区诊疗服务,总费用七千五百元,实际支付一千元,余款由灰区互助基金承担。支付方式可分期,每月不少于一百元。
“如果同意,在这里签字。”林默把协议推过去。
陈志强拿起笔,手有些抖。他看向里屋,张海的声音传出来:“哥,签吧。”
笔尖落下,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签完字,陈志强从里屋枕头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他数出十张一百元,双手递给林默。
“这是这个月的。”他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
林默接过钱,没有数,直接放进口袋。
“第一件事说完了。”他收起协议,“第二件事,关于张海的病,接下来怎么办。”
刘爱华擦干眼泪,坐直身体。
“正规的职业病诊断走不通,你们也看到了。”林默说,“所以我们需要换条路。”
“什么路?”
“舆论监督。”林默说,“把事情曝光,让媒体关注,让公众知道。在舆论压力下,相关部门可能会重新启动调查。”
陈志强的脸色变了变。
“曝光……会不会有危险?”
“有。”林默实话实说,“工地老板赵德旺,还有那个李春山医生,都不会希望事情闹大。他们可能会想办法施压,甚至威胁。”
“那……”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林默说,“除非你们愿意接受那二十万封口费,然后看着张海以后自生自灭。”
刘爱华咬紧嘴唇。
陈志强看向里屋。
张海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清晰而坚定:“林医生,我听您的。曝光就曝光,我不怕。”
林默点点头。
“曝光需要材料。我需要你们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张海怎么去工地干活,怎么接触那些粉尘,怎么发病,医院怎么诊断,工地怎么推脱,职业病防治院怎么不受理。越详细越好,最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名。”
“我们写!”刘爱华说,“我让表弟口述,我儿子会打字,他在网吧学过。”
“好。”林默说,“写完发给我。另外,如果有当时的照片——工地环境、那些旧管道、张海发病前的样子——都找出来。证据越多越好。”
“照片……”陈志强想了想,“大刘可能有,我问问他。”
“小心点。”林默提醒,“别让工头知道。”
“明白。”
林默站起身。
“材料准备好后,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曝光也需要策略,选对时机,选对渠道。”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这段时间,如果有人再来找你们谈私了,或者威胁你们,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陈志强送他到门口,“林医生,您自己也小心。”
林默点点头,下楼。
楼道里依旧昏暗,但今天天气好,有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某种缓慢流淌的时间。
他走到一楼,推开锈蚀的铁门。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奔驰,停在巷口,车漆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三十多岁,平头,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看到林默出来,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林医生?”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林默停下脚步。
“我是。”他说,“你哪位?”
男人走到他面前,摘下墨镜。他的眼角有一道疤,很浅,但足以破坏原本端正的五官。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名片是纯黑色的,只有一个烫金的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我们老板想见您。”男人说,“谈点生意。”
“什么生意?”
“医疗方面的生意。”男人说,“老板说,您会感兴趣的。”
林默没有接名片。
“我不认识你们老板。”
“您很快就认识了。”男人把名片塞进林默外套口袋,“今晚八点,锦华会所,三楼VIP3。老板在那儿等您。”
说完,他重新戴上墨镜,转身上车。
奔驰缓缓驶出巷子,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林默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
黑色的卡纸,质感厚实,边缘切割整齐。烫金的电话号码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拿出手机,输入号码,搜索。
没有结果。
这个号码,不在任何公开信息里。
晚上七点五十分,锦华会所。
这是一栋隐藏在市中心老洋房区的私人会所,外表看起来只是一栋翻修过的民国建筑,青砖灰瓦,铜质门牌上刻着“锦华”两个篆字。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两盏仿古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
林默走到门口,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已经等在那里。
“林先生?”她微微躬身,“请跟我来。”
穿过庭院,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修竹,假山流水,环境清幽。主楼内是另一番景象:深色实木护墙板,水晶吊灯,波斯地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雪茄和威士忌的余韵。
三楼VIP3包间。
旗袍女子推开门,侧身让林默进去。
房间很大,中式装修,但家具是现代风格的皮质沙发。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露台,能看到庭院全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串沉香手串,正慢慢捻动。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白天见过的刀疤脸,另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林医生,请坐。”中山装男人开口,声音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默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旗袍女子端上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门。
“自我介绍一下,”中山装男人说,“我姓徐,徐世荣。做点小生意,主要涉及医疗投资。”
林默没有说话。
徐世荣笑了笑,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抿了一小口。
“我知道林医生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张海,慢性铍病,职业病诊断受阻,现在想走舆论曝光的路子。”
林默的眼神微凝。
“徐老板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嘛,信息最重要。”徐世荣放下茶杯,“我也不绕弯子。林医生,你那个‘灰区’,我很有兴趣。”
“兴趣?”
“投资兴趣。”徐世荣说,“我看了你们那套规则,挺有意思。不以盈利为目的,互助基金,按成本收费……理念很好,但不现实。”
他顿了顿。
“医疗这个行业,不管是白的还是灰的,本质上都是生意。有需求,有供给,就有市场。你们现在这种做法,撑不了多久。”
林默看着他。
“所以徐老板想怎么投资?”
“两个方案。”徐世荣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注资一百万,帮你们建立正规的‘医疗咨询公司’,有执照,有场地,有设备。你们可以继续做现在做的事,但更安全,更规范。”
“条件呢?”
“占股百分之六十。”徐世荣说,“经营管理我来负责,你们专心做医疗。利润按股比分。”
“第二个方案?”
“第二,”徐世荣身体微微前倾,“你们并入我现有的体系。我在全市有十二家‘健康管理中心’,名义上是做体检、养生,实际上……也接一些‘特殊’的医疗服务。”
他笑了笑。
“你们灰区那些医生,可以到我那里坐诊。设备更好,环境更安全,收入也更高。至于病人怎么收费,怎么分账,我们可以谈。”
林默沉默了几秒。
“徐老板说的‘健康管理中心’,是不是就是黑市诊所?”
徐世荣的笑容淡了一些。
“林医生,这个词不好听。”他说,“我们提供的是正规医院提供不了的服务,解决的是正规体系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叫‘医疗资源的有益补充’。”
“那为什么不敢挂牌?为什么不敢开发票?为什么医生都不敢用真名?”
刀疤脸往前迈了一步,但徐世荣抬手制止了。
“林医生,”徐世荣的声音依旧平和,“你还年轻,有理想,有热血,这很好。但理想不能当饭吃。你们灰区现在靠什么运转?靠几个医生自己贴钱?靠病人那点微薄的‘成本费’?能撑多久?”
他拿起平板电脑,划了几下,递给林默。
屏幕上是一张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我其中一家中心上个月的收支。”徐世荣说,“总收入八十七万,净利润三十九万。这还只是一家。如果你们加入,我保证,每个医生的月收入不会低于五万。”
林默没有看平板。
他把平板推回去。
“徐老板,你知道张海如果去你的‘健康管理中心’,治这个病要花多少钱吗?”
徐世荣想了想。
“慢性铍病,需要血液灌流,药物支持,长期随访……全套下来,二十万起步。”
“二十万。”林默重复了一遍,“张海全家一年的收入,不到五万。”
“那又怎样?”徐世荣摊开手,“市场就是这个价。我的设备是进口的,药是正规渠道高价采购的,医生要承担风险,所有这些都要成本。”
“所以穷人就不配治病?”
“林医生,”徐世荣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资源有限,价高者得。你们想搞慈善,可以,但别挡着别人做生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夜景。
“我查过你。林默,三十五岁,原市一院心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候选人,五年前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这五年,你过得不容易。”
他转过身。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要么接受投资,把灰区正规化、规模化,让它能救更多人。要么并入我的体系,你和你的伙伴都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如果我都不要呢?”
徐世荣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就别挡路。”他说,“张海这个案子,你们不要再碰。职业病诊断的事,舆论曝光的事,到此为止。”
“如果我不答应?”
刀疤脸又往前一步,这次徐世荣没有制止。
“林医生,”徐世荣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游戏,一个人是玩不转的。”
林默站起身。
“徐老板,我也给你一个答案。”
他看着徐世荣,一字一句地说:
“灰区不是黑市,也永远不会是。”
“我们救人,但不卖命。”
“张海的案子,我们会跟到底。舆论曝光,也会做到底。”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刀疤脸想拦,徐世荣摆了摆手。
门开了,林默走出去。
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被吸收,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包间里,徐世荣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完。
“老板,”戴眼镜的男人小声问,“要不要……”
“不用。”徐世荣说,“先看看他能走多远。”
他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理想主义者,”他低声说,“总是要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现实的墙有多硬。”
晚上十点,废弃厂房三楼。
灰区核心成员全部到齐。
林默把今晚见徐世荣的经过说了一遍。房间里一片沉默。
“徐世荣……”老郑先开口,“我听说过这个人。全市至少一半的黑市诊所,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做的不光是医疗,还有医疗器械走私、药品造假,据说还涉及器官买卖的灰色地带。”
“器官买卖?”缝合婆婆皱紧眉头。
“只是传言,没证据。”老郑说,“但他这个人,手很黑。以前有医生想脱离他的体系,第二天就被举报非法行医,抓进去了。”
小七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搜索。
“徐世荣,五十二岁,名下注册了七家‘健康管理公司’,三家‘医疗器械贸易公司’。有两次行政处罚记录,一次是因为虚假宣传,一次是因为使用未注册医疗器械。但没有刑事案底。”
他抬起头。
“这个人,很会擦边。”
“他现在盯上我们了。”老吴说,“要么合作,要么被他挤垮。”
“不能合作。”林默说,“一旦合作,灰区就变味了。我们会变成他赚钱的工具,穷人更看不起病。”
“那怎么应对?”缝合婆婆问,“他有资金,有渠道,有保护伞。我们有什么?几台旧设备,几个人,还有一腔热血。”
林默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工地的塔吊上亮着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不安的脉搏。
“我们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他说。
“什么?”
“原则。”林默转过身,“黑市做的是生意,病人是客户,治病是商品。我们做的是医疗,病人是人,治病是责任。”
他走到房间中央,看着其他四人。
“徐世荣说得对,理想不能当饭吃。但如果我们连理想都没了,那和黑市有什么区别?”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旧空调发出的低鸣。
“我同意林默。”老吴第一个开口,“灰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还想当医生,而不是商人。”
“我也同意。”老郑说,“但我们需要制定应对策略。徐世荣不会轻易放弃。”
“两件事。”林默说,“第一,加快张海案的舆论曝光。一旦曝光,事情进入公众视野,徐世荣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第二呢?”
“第二,”林默看向小七,“查徐世荣。我不信他手那么干净。找到他的破绽,找到能制衡他的东西。”
小七点头:“我试试。”
“还有,”林默看向所有人,“从今天起,灰区所有成员,提高警惕。接诊要更谨慎,不要单独行动,随时保持联系。”
“林默,”缝合婆婆忽然问,“你怕吗?”
林默沉默了一下。
“怕。”他说,“但我更怕有一天,我们变成徐世荣那样的人。”
他走到墙边,打开那个旧药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药品、耗材、简易器械。每一件都是他们一点点攒出来的,有些是二手市场淘的,有些是医院淘汰的,有些是老郑想办法弄来的。
“这些设备不值钱。”林默说,“但这些设备救过的人,值钱。”
他关上门,转过身。
“灰区不是黑市。这是我们的底线。谁想越过去,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灯光下,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像五根倔强的柱子,撑着一片随时可能塌下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