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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生焚 ...


  •   晨雾如纱,裹着火葬场灰白的围墙,将整片建筑浸在一片半透明的死寂里。

      林子义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来,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又似亡魂在地底低语,召唤着迟来的审判。他手中攥着那卷录音带,胶带边缘已开裂,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碎成尘埃——如同他摇摇欲坠的身份。

      衣袋里的棉布小熊帽子边缘已磨出毛絮,像一颗被揉碎又勉强缝合的心,每一次心跳都扯动裂口,渗出无声的痛。

      他是在凌晨三点接到的匿名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照片:林然站在火葬场三号炉前,抱着“小义”布偶猫,指尖嵌入布偶的棉絮,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锚点。她身后,是编号0731的骨灰盒——正是十年前福利院火灾的日期。照片背面,一行手写体浮现:“哥哥,轮到你了。”字迹歪斜,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在颤抖中写就,又像是在决绝中刻下。

      他来得及,却仿佛已迟了十年。

      火葬场尚未开放,铁门紧闭,电子锁闪烁红光,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可侧门虚掩,门缝中飘出一缕极淡的焦香——不是骨灰,是布料燃烧的气味,是童年那场大火的余烬,是林然养母焚烧病历的火,是徐姐办公室被焚毁的档案,是所有被抹去的“真实”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响。

      他推门而入,走廊灯光昏黄,忽明忽灭,墙上的家属留言墙贴满黑白照片,每一张笑脸都凝固在死亡的瞬间,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走向命运的终点。

      他忽然看见,最角落,贴着一张泛黄的合照:林然养母抱着一个男孩,男孩后颈有烫伤,穿着补丁裙——那是他,三岁的“林子义”。照片边缘,还贴着一张小纸条:“代号:小义,项目启动。”

      照片下,压着另一张纸条:“他不是你的儿子,但他是你的哥哥。”墨迹未干,仿佛刚写不久,又像在等待被谁重新定义。
      林子义喉头一紧,快步走向三号炉操作室。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林然背对而立,身穿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裙子——他十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裙摆的补丁依旧歪歪扭扭,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发丝垂落肩头,手中抱着“小义”,指尖轻轻摩挲着它焦黑的左耳,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儿。

      她脚下,是一堆燃烧过的纸灰,灰烬中,隐约可见“领养协议”“病历更正申请”“DNA比对报告”等字迹残片,像无数被焚毁的真相,化为飞灰,却仍试图拼凑出完整的控诉。

      “你烧了它?”林子义声音沙哑,像被火燎过。

      林然缓缓转身,眼眶泛红,却带着一种近乎宁静的笑意,像暴风雨后的海面,平静之下藏着暗涌:“我烧了所有能证明你‘不是我哥哥’的东西。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哥哥。法律、血缘、真相……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在这里,你叫我弟弟,你为我流泪。”

      她摊开掌心,露出一把铜锁钥匙——与地窖那把一模一样,只是更旧,铜绿斑驳,钥匙齿间还嵌着一丝暗红,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仪式的祭品。她指尖轻抚钥匙:“母亲用它锁住地窖,锁住真相。我用它……锁住你。”

      “你母亲的日记里说,她杀了亲儿子,只为给我造一个‘安全的哥哥’。”林子义盯着她,“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读过日记,听过录音,见过那顶帽子……你一直知道我是假的,是她为你制造的‘人偶’。”

      林然笑了,笑得像小时候那样,天真又破碎,像玻璃珠坠地前的最后一瞬:“可你忘了,哥哥。假的,也能成真。你每天叫我‘妹妹’,你为我挡过刀,你在我发烧时守了整夜,你在我哭时笨拙地唱歌……这些,都是真的。爱是真实的,哪怕起点是谎言。”

      他走近一步,将钥匙塞进他掌心,指尖冰凉:“地窖的锁,是我母亲留下的。这把,是我自己做的。我锁住的,不是你,是‘失去你’的可能。是我一个人的地狱,我不想再回去了。”

      林子义低头看那把锁,忽然发现锁身内侧刻着极小的字:“双生之锁,一开一闭,一死一生。”字迹细如发丝,却深嵌入铜,像一道无法抹去的诅咒。

      “你母亲锁住真相,我锁住重逢。”林然轻声说,声音像风穿过枯井,“现在,轮到你选了——是打开它,让一切曝光,让所有人知道你是谁,让我成为孤身一人;还是……合上它,当我的哥哥,永远。你选,哥哥,你选。”

      火葬炉的指示灯突然亮起,暗红如血,开始倒计时:00:09:59。

      林子义猛地抬头:“你启动了炉子?”

      “三号炉,编号0731。”林然望向炉门,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祷文,“我母亲的骨灰盒,还在里面。他说,他要看着我,看我有没有守住这个家。可我知道,他真正想看的,是‘哥哥’会不会回来。她要的,不是骨灰,是‘家’的延续。”

      他指向炉旁的控制面板,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纸条,字迹苍老却有力:“若哥哥归来,焚之,释之;若哥哥不归,锁之,囚之。”

      林子义浑身发冷:“你疯了!你要烧了骨灰?还是……要烧了我?”

      “不是烧你。”林然摇头,泪水终于滑落,滴在“小义”的玻璃珠眼上,像一颗坠落的星,“是烧掉‘林子义’。烧掉那个被制造、被怀疑、被挣扎的你。
      然后,你才能真正成为我的哥哥——不是因为谎言,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你选择留下。不是被安排,不是被收养,不是被制造——是你自己,走进这扇门,走进这炉火,走进我。”

      他将那把铜锁钥匙放进他手中,然后,缓缓走向火炉控制台,手指悬在终止键上,却未按下:“倒计时结束,炉门自动开启。你可以选择按下终止键,也可以选择……让我母亲的骨灰,带着所有秘密,化为灰烬。而你,将成为我唯一的哥哥,用她的灰烬,浇灌我们的家。”

      他最后看他一眼,眼神清澈如幼时,像那个雨夜,她第一次叫他“哥哥”时那样:“哥哥,轮到你了。”

      林子义站在原地,掌心的钥匙滚烫,像一块烙印,灼烧着他的皮肉,也灼烧着他的灵魂。他望向炉门,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像一张巨口,等待吞噬过去,或吞噬未来。他望向林然,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妹妹,又像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囚徒,也像一个……用爱行凶的凶手。
      他缓缓抬起手,按下终止键。

      滴——

      倒计时停止在00:03:42。

      炉内,寂静无声。只有冷却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像一声叹息。

      林然闭上眼,一滴泪坠地,在水泥地上砸出微不可闻的响。

      林子义走上前,将铜锁钥匙插入控制台旁的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上了。

      他将钥匙拔出,塞进他手中:“从今以后,我不再是‘林子义’,也不是‘假哥哥’。我是你哥哥——因为你锁住了我,而我,没有挣开。是我走进来的。”

      林然怔住,随即,笑了。那笑容,像十年前那个雨夜,他第一次叫他“哥哥”时那样,纯粹,又绝望。他缓缓将钥匙贴在胸口,像贴着一颗心跳。

      火葬场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小义”的玻璃珠眼上,映出两道微光——一道,是火;一道,是泪。

      风起,吹散最后一片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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