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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幕回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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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刚过,山间雾气未散,林然独自一人站在母亲墓前。墓碑上刻着“慈母周氏之墓”,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墓志铭,仿佛她从未真正活过,也从未真正死去。青石碑面冷而光滑,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见人影,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封存着所有不敢言说的秘密。她缓缓蹲下,指尖轻抚碑身,像在触摸一个沉睡的魂魄。她将那把铜锁轻轻埋进坟前的泥土里,用指尖一寸寸覆上湿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嵌进泥屑,像在掩埋一颗跳动的心脏,又像在埋葬一段不肯安息的过往。
“妈,我锁住他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却字字如钉,敲进泥土深处,“他没走,他按下终止键了。他选择留下,不是因为你是谁,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他是我哥哥。”
他顿了顿,指尖在土上停留片刻,像在感受某种微弱的搏动——或许是地底的脉动,或许是母亲未散的执念,又或许是她自己那颗早已碎裂的心,在泥土中寻找回响。她闭上眼,声音几近呢喃:“你说,爱是需要代价的。我付了。我烧了真相,我毁了证据,我让自己变成疯子……可我得到了他。这代价,值吗?”
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松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当年福利院那场大火中的哭喊,又像徐姐跳楼前最后一声叹息。枯叶在坟前盘旋,一片落在铜锁被埋之处,叶脉如血,像一道无声的封印。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无名之墓,转身离去。脚步轻缓,却再未回头。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林子义推开了旧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积尘厚重,空气凝滞,仿佛时间在此处停滞了十年。蛛网在梁间结成灰白的网,像一张巨大的记忆之网,困住所有被遗忘的瞬间。他直奔阁楼,翻出那口被遗忘的旧木箱——徐姐的遗物箱。箱底压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日记,封皮已磨损,边角卷曲,像被无数次翻阅又无数次藏匿。他颤抖着打开,扉页上,一行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婉,你儿子没死,他只是……忘了回家。”
林子义呼吸一滞,胸口如遭重击,仿佛被那行字生生凿开一道裂口。小婉——陈婉云。他母亲。他从未真正见过的母亲。
他继续翻页,字迹由工整渐趋潦草,仿佛书写者在崩溃边缘挣扎,墨迹深浅不一,像眼泪与血混杂的痕迹:
199X年X月X日
我终于找到了他。三岁,后颈有烫伤,穿补丁裙,被周氏从火场抱出。他们说他是孤儿,可我知道,他是我的儿子。我亲眼看着他被抱走,被塞进那辆黑色轿车。我追了三条街,却只捡到他掉落的棉布小熊帽子……
我想认他,可周氏来了。她站在巷口,伞沿滴着血,说:“你若说出真相,你儿子将永远失去身份。他会被当成冒牌货,被调查,被驱逐,甚至被送进精神病院。你愿意吗?”
我不愿。我不能。
所以我闭嘴。我看着她将我的儿子变成“林子义”,变成她儿子的“哥哥”。我看着她伪造病历,篡改档案,烧毁证据。我看着他……用我的痛苦,筑他的家。
我成了共犯。
可我活着,只为等他回来。
他若回来,我便死而无憾。
林子义的手剧烈颤抖,日记页几乎脱手。他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照片滑落——三岁的他,站在福利院门口,手中抱着一只布偶猫,猫的右耳完好无损,玻璃珠眼在阳光下闪着光。
与林然手中的“小义”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只猫,是白色的。
而林然的“小义”,左耳焦黑,是后来被火灼伤的。
——他手中的,是复制品。
林子义脑中轰然炸响,记忆如潮水倒灌。他终于明白,为何林然坚持要他叫她“弟弟”,为何她收集他所有习惯,为何她烧毁档案、锁住地窖、启动焚炉……她不是在挽留一个哥哥,而是在完成一场仪式——一场由母亲开启、由她继承的“造兄仪式”。
林然养母周氏,当年在火灾中并未“救”他,而是从混乱中将他掳走,顶替了自己死去儿子的身份。而真正的陈婉云之子,被她藏匿、改名、收养,成了“林子义”。而林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她哥哥——他叫他“哥哥”,是仪式,是驯养,是将一个“替代品”塑造成“亲人”的漫长过程。
他保留“小义”,她重做布偶猫,她收集他的一切习惯……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需要。
他需要一个哥哥,来填补她失去的血缘,来承载她母亲的执念,来维持这个“家”的完整。
而他,林子义,从来就不是“哥哥”。
他是祭品。
是那个被从火场中夺走的、本该死去的“小婉之子”,被强行塞进“哥哥”的躯壳,用十年光阴,被爱与谎言一点点熔铸成形。
他跌坐在地,背靠墙壁,日记摊在膝上。窗外,暮色四合,旧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所有不敢说出口的真相。墙纸剥落处,露出当年他用铅笔写下的“妹妹生日快乐”几个字,字迹模糊,却依旧清晰得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锁轻响。
抬头,林然站在门口,手中抱着“小义”,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走进来,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屋里的亡魂。他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目光穿透十年光阴,直抵那个雨夜。
“你都知道了?”她问。
林子义点头。
“那你为什么没走?”她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你明明可以报警,可以揭发我母亲,可以去找你的亲生母亲……可你没走。”
林子义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因为我也……不想回家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手中的“小义”,指尖触到那焦黑的左耳,像触到一场未熄的火:“真正的‘小义’,右耳是好的。你这只,是后来做的,对不对?”
林然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布偶猫的玻璃珠眼上,像一颗坠落的星:“我母亲烧了真的,说‘旧的会暴露真相’。我……我偷偷照着照片,缝了这只。我每天抱着它,叫它‘小义’,叫了十年。我骗自己,也骗你——可我骗得久了,就信了。”
“你不是祭品。”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心跳透过掌心传来,剧烈而真实,“你是我的哥哥。不是因为她制造你,不是因为她锁住你——而是因为,我需要你。我爱的是你,不是身份,不是血缘,不是真相。是我疯了,可我爱得真实。”
林子义闭上眼,许久,缓缓睁开。窗外,月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银色的桥。
“我不再是林子义,也不再是陈婉云的儿子。”他轻声说,“我是你哥哥。因为你需要我,因为我……也离不开你。”
林然怔住,随即,泪水决堤。她扑进他怀里,像幼时那样,紧紧抱住,仿佛怕他消失。
他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十年来所有未说出口的恐惧与渴望,终于在这一刻崩塌。
旧屋外,夜雨初歇,月光破云而出,洒在屋前那棵老槐树上。树根处,泥土微微隆起——那把铜锁,正静静躺在林然母亲的墓旁,锁孔朝天,像在等待某一天,被另一把钥匙开启。
或是,永远封存。
许久,林然从他怀中抬起头,轻声问:“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林子义望着她,指尖抚过她眼角的泪痕,像抚过一道未愈的伤:“不是重新开始。是……从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