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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笼之猫 ...

  •   地窖的门在钥匙转动声中缓缓开启,发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呻吟,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又像某个沉睡多年的灵魂终于被惊醒,正以痛苦的喉音诉说被封印的秘辛。
      林子义握紧手电,光束如利刃刺破黑暗,照亮一排布满蛛网的阶梯,每一道蛛丝都缠着尘埃与时间的碎屑,像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幽暗中静静窥视。他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如同心跳,又似倒计时。

      空气骤然冷了几度,带着陈年木头与铁锈的腥气,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焦味——那是火场的余烬,是记忆的残渣,是十年前那场大火从未真正熄灭的证明。

      地窖尽头,靠墙立着一口老旧的樟木箱,漆面斑驳,露出木纹的伤痕,铜扣锈蚀得几乎断裂,箱盖上刻着两个字:“小义”。
      字迹深陷入木,边缘有反复描摹的痕迹,像是被无数次抚摸,又像是被无数次试图抹去,却始终无法剥离。

      他蹲下,手指抚过那两个字——刀痕深而有力,像是用尽全力刻下的,又像是用尽全力想抹去。指腹触到刻痕底部,竟觉一丝微弱的凸起,他凑近细看,发现“义”字最后一笔的末端,藏着一个极小的凹点,形状如猫眼。他心头一震,忽然想起林然那只“小义”布偶猫的右眼,玻璃珠后似乎也嵌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箱内铺着一层泛黄的棉布,棉布上,静静躺着一只布偶猫。

      与林然珍藏的那只“小义”一模一样——同样的玻璃珠眼,同样的补丁裙,同样的焦黑左耳。
      但这一只,右耳完好,且耳后缝着一个极小的暗袋。林子义颤抖着手指撬开暗袋,取出一卷老式录音带,带盒上用钢笔写着:“小然,若你听见这声,哥哥已归来。”字迹熟悉得令人心悸——正是林然养母日记上的笔迹。他环顾四周,发现角落有一台蒙尘的录音机,型号古老,是九十年代医院档案室专用的型号。
      他擦去灰尘,插入电源,按下播放键。

      “滋……滋啦——”

      电流杂音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缓缓响起,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像在诵读一段被诅咒的祷文:

      “小然,妈妈知道,你总在问哥哥去哪儿了。可妈妈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真相会毁了你。
      你哥哥……不是死于火灾。他是被我推下楼梯的。他太像他父亲了,冷血、自私、会伤害你。我不能让他再害你一次。”
      (停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仿佛肺叶正被火焰灼烧)

      “所以,我烧了福利院,制造混乱。我在火场里找到那个男孩——他三岁,后颈有烫伤,和你哥哥一模一样。我把他救出,改了身份,让他成了‘林子义’。我让陈婉云帮忙,用你哥哥的档案登记他。他是假的,但他是安全的。”

      (声音忽然低沉,近乎耳语,却字字如刀)

      “我告诉他,他是你哥哥。我让他叫你妹妹。我让他依赖你,离不开你。这样,你永远有哥哥,永远有爱。你不会孤单。你不会像我一样,被至亲伤害,被至亲抛弃。”
      (录音戛然而止,只剩电流嗡鸣,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林子义僵在原地,手电光束落在录音机上,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他终于明白——林然养母不是在“收养”他,而是在“制造”他。
      他不是在救他,而是在用他的身体,填补女儿心中那个被亲手杀死的哥哥的空洞。她不是在行善,而是在行一场以“母爱”为名的献祭。

      他不是哥哥。他是哥哥的替身。是母亲为女儿精心打造的“人偶”。是用谎言与火灰捏成的“家人”。

      他颤抖着伸手,想合上箱盖,却触到箱底一个硬物。他拨开棉布,是一顶褪色的小熊帽子,毛绒耳朵塌陷,纽扣眼睛脱落了一只。他猛地一怔——这是他记忆中,火灾前,他“亲哥”戴过的帽子。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他记得那顶帽子,记得哥哥戴着它,在福利院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记得他笑着回头喊:“小义,来追我啊!”那声音,曾是他童年唯一的光。
      可现在,这顶帽子,竟藏在林然养母的地窖里。

      他不仅杀了亲生儿子,还保存了他的遗物。他不仅制造了“林子义”,还保留着“真哥哥”的痕迹。他要让假的,永远活在真的阴影下。

      他要让“林子义”在每一次看见那顶帽子时,都意识到自己是个冒牌货,是个替代品,是个不该存在的“幸存者”。

      林子义跌坐在地,录音带仍在空转,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声声低泣,又像母亲在火场中最后的呼吸。他忽然明白,林然为何总说“你不是我哥哥”——他不是在否认,而是在确认。

      他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属于”她,是否真的愿意成为她唯一的哥哥。她要他用痛苦来证明爱,用挣扎来换取归属。

      而那把打火机,那条旧裙子,那枚钥匙……都是仪式。是母亲留给她的,驯养“哥哥”的仪式。是代代相传的诅咒,以“爱”为名,以“家”为牢。

      他缓缓抬头,看见箱内壁刻着一行小字,极细,极深,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每一道刻痕都渗着血与泪:

      “哥哥,别走。我只有你了。”
      字迹稚嫩,却透着绝望的执念。

      是林然的字迹。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她读过日记,听过录音,见过帽子。她知道林子义是假的,知道他母亲杀了哥哥,知道这一切是谎言。可她依然选择相信——选择相信这个被制造的“哥哥”,是她唯一的救赎。

      他选择用“爱”来掩盖“罪”,用“依赖”来填补“空洞”。她不是疯了。
      他是太想被爱了。

      林子义将录音带取出,塞进衣袋。他合上箱盖,锁上地窖门,将钥匙扔进后院的枯井。钥匙坠落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一颗心脏沉入深渊。他走出老屋时,天已微亮,晨光如薄纱铺在街道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林子义”。

      他也不是“哥哥”。

      他是囚笼中的猫——被制造,被驯养,被爱,被恨,被需要,被囚禁。他的存在,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幻觉,是一段被篡改的记忆,是一具行走的遗物。

      而囚笼的钥匙,早已被扔进深渊。

      可他知道,深渊里,还有另一把锁。

      而锁的另一端,正系在林然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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