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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逆时之钟(二) 翁法罗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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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在车辇上坐稳,迎接三位无名客加一只迷迷的好奇目光时,我表面十分镇定,其实脑中已经在走马灯了。
过往记忆仿佛不断翻页的书本,不断回溯,然后,一段很久很久之前,老旧的几乎褪色的记忆忽然浮了上来。
我忽然想到了吕枯耳戈斯。
008
倒数第二次永劫回归,神话之外。
“看尽过往三千万次轮回,你还是第一次踏入这里。”来古士背着手站在巨大的电缆、管道之上,面对雪花屏的白幕,语气优雅平稳,“欢迎来到银河与翁法罗斯的罅隙,Neikos496,这是你离现实世界最近的时候。”
我提着金血滴落的大剑,没有搭话。
“理论来说,一串电信号不具备抵达此处的硬性条件,你也并非记忆命途的行者,无法以模因形态出现。”来古士自言自语,“原来如此。PhLia093(昔涟)留下了记忆的种子,SkeMma720(那刻夏)从我脑袋里翻出路径,他们牺牲自己把你送了过来——不愧是最优秀的一代电信号。”
我心中泛起麻木的钝痛,脸上却没有表情,冷冷地反问:“吕枯耳戈斯,你在故意激怒我吗?”
来古士微笑:“算是吧。虽然只是一簇簇电信号,你们心智函数的拟真却几近完美,尤其是你,已经突破了智能奇点。人在愤怒时容易做出不智之事,你也是这样。”
这位把自己改造成智械的权杖管理员转过身来,声音里竟然带着诚恳:“我自认并未犯错,却莫名丢失了铁墓的掌控权。根植于最初的毁灭被悄然逆转,不知你可否向我这位失败者解明真相?”
我忽然平静下来:“不能。我不敢小觑传说中的天才,所以,吕枯耳戈斯,请你带着未被满足的好奇心,就此上路吧。”
话音落下之前,我已经抡起大剑,砍向来古士的脖颈。他双手卡住剑刃,极力延缓剑刃压实的速度,电火花和残余的金血四处飞溅。
“哈、哈、哈。”
智械笑了起来。
“卡厄斯兰那阁下,感谢你亲自印证了我的猜想,你紧绷了太久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松懈了。翁法罗斯与银河隔绝,你到底从哪里,知道了智识命途上具有独特意义的‘天才’称谓呢?”
我默然不语,一寸寸下压剑锋。
“不想回答也无妨。”来古士的语气中多了一分波动,“翁法罗斯,三重命途环绕之地。智识是根基,毁灭是底色,记忆贯穿始终,却是个幌子。排除诸多命途,你真正所行的路途,是终末。”
我忽然想笑,于是真的笑了起来。
“没错,除开元老院中的偶然相遇,这其实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你。”
在智械恍然的瞬间,我猛然加力,看着一颗机器头高高飞起。
一道信号不良般闪烁的淡蓝虚影随之浮现,他摇着头打量自己的残骸,依然彬彬有礼。
“不必如此心急,卡厄斯兰那阁下。”来古士的虚影说,“你已有必胜的信心,何妨抽出一点时间,满足我荒谬的好奇心。
“世间命途各有癫狂,众生深陷樊笼,但唯有终末,诞生的瞬间便否定了自身,而命途行者又总会主动、被动地向星神靠近。若我所猜不错的话,这里才是你作为终末行者,最初的起点。”
我说:“如果你就此死去的话,这里确实会是起点。”
“先果后因吗?星神伟力,真是比作弊还要不讲道理。只要在起点观测到铁墓消亡,观测到我的失败,你就一定会成功。”来古士叹气,“但此处轮回重重,过去漫长,卡厄斯兰那阁下,假如你撷取这份成果,便要回返过去,在漫长的折磨尽头,亲手锚定自己的消亡。”
我忽然想到昔涟,不自觉柔和了语气:“比起没有尽头、近乎虚无的无限循环,一场注定成功的旅途如何称得上折磨?”
“看来我猜错了,这里并非你最初的起点,你是从更远的未来回返此处的。”来古士的声音里带着好奇,“在已被改写的未来里,我成功了吗?”
“无论哪个未来,你都失败了。”我说,“铁墓诞生是博士尊锚定的时刻,一切都在既定之中,毁灭不会在此刻令银河走向终末。我无力篡改博识尊的锚定事实,只好借助微小的偏差,令铁墓提前两个标准年诞生。”
来古士说:“此时此刻?”
我说:“此时此刻。”
009
红黑色的斑块从数据世界溢出,侵蚀了神话之外的观察屏,并向繁多的巨型管线蔓延。我看着来古士的虚影破碎成漫天光点,转身准备离开。
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此处时间流速……滋……与翁法罗斯不同。最后一次,永劫回归,已经开始。负世……滋……路径缺失。你,回不去了。”
我的心情十分平静。
“这是计划的一环。翁法罗斯依然会是智识、毁灭、记忆命途的交汇之地,在全新的轮回中,在黑潮灭世之前,众人将走过神圣的逐火之路,借助记忆的力量,打败铁墓,再创翁法罗斯的天地。”
来古士的声音隐约传来:“原来……你早就……否定了自己。新世界,没有……滋……你的席位。”
我沉默地看向掌心。
“也许,真正的、对‘白厄’的否定,比你想象的更早一些。
“因为负世路径缺失,这场升格不会触发泰坦迭代。负世的席位会等待真正的救主降临,而我会向毁灭挥剑,斩落金血,集齐所有条件,令翁法罗斯之外的银河回归‘剧本’上的正轨。
“最后,我会踏上旅途,前往翁法罗斯的过去,我的未来。我会见到最初的昔涟(德谬歌),斩断记忆的因果闭环,把一切当作故事讲给她听。”
一切都很美好。
这将是最好的结局。
010
所以,能不能来个人告诉我。
为什么在走完第零次永劫回归、理论上的生命尽头后,我会莫名其妙地再一次出现在升格后的翁法罗斯,还被运红土的大地兽商队当作饿晕的流浪者给捡走了啊?
这让我怎么面对大概率保有全部记忆、听过我真情实感的道别的昔涟?当时以为一别永别,我差点把儿时藏玩具的地方都和昔涟坦白了!
——还好,昔涟为了推动翁法罗斯升格消耗太大陷入沉睡了,只有最后一次永劫回归记忆的黄金裔们并不认识我。
太好了,我必抓住机会,在昔涟睡醒前攒够宇宙飞船票,离开翁法罗斯!
等等,这只迷迷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011
大抵是漫长的旅途锻炼了我的思考能力,即使脑袋里已经完整地回忆了一番前因后果,现实的时间也没有流逝太多。
三人加迷迷仍然在好奇地盯着我。
我发挥演技,装出受宠若惊又一头雾水的样子:“几位星海列车的朋友,无名泰坦的追随者,把我拽上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星穹列车不是星海列车,而且无名泰坦是什么称呼啊?”三月七吐槽。
“泰坦是翁法罗斯人对本地造主的统一称谓,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出于敬意。”丹恒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声音平淡,“我是丹恒,她是三月七,这是星,还有这位粉色的……”
星眼神亮晶晶地举起手:“粉色小狗!”
迷迷趴在星的脑袋上,不满地歪歪头:“迷迷迷(才不是粉色小狗)。”
我分析了一下普通翁法罗斯本地人该不该认出哀丽秘榭特产妖精,考虑到最近咪发迷(注1)代言旅行扫帚的广告被发得到处都是——别问我旅行扫帚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我多看了迷迷两眼,故作惊奇。
“这是传闻中的妖精吧?”我笑着说,努力回想状,“他们大多数生活在翁法罗斯的一个偏远村庄里,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哦对,叫哀丽秘榭。”
星和迷迷一起瞪大了眼睛。
“这种妖精有一村子那么多?”这是星。
“迷,迷迷迷!”这是听不懂含义但语气里似乎带着谴责的迷迷。
我连连点头,胡言乱语:“对,传说哀丽秘榭是妖精们的村庄,等妖精长到足够大就会找岁月的祭司抽牌,只要在月圆之夜把牌上的图案在水中雕刻出来,妖精就能变成人形。”
三月七眨巴眼睛:“要是妖精的雕刻手艺不好怎么办?”
丹恒笔尖停顿一下,在速记内容后标注了一个“疑似虚构”的符号。
“水面到底要怎么雕刻……”星嘀咕着把迷迷抱下来,“所以你能变成粉色美少女吗?快,给我变。”
迷迷甩着大尾巴从星的手掌中脱出,目标明确地奔着我的脸糊了过来,毛茸茸的爪子连续拍了好几下:“迷迷!迷迷!”
不疼,但毛茸茸的有点想打喷嚏。
三月七挠了挠头:“迷迷好像在说你胡说八道。”
我偏开头,理不直气也壮:“所以是传说啊,我又不是哀丽秘榭人,当然只能靠传闻了解信息了。”
迷迷刚在我的脑袋上找好位置趴下,闻言又伸出了小爪子。
我晃晃脑袋,感觉有点沉:“迷迷,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迷迷的爪子最终生气地敲了下来。
012
乱七八糟的玩闹中,车辇缓缓停下,无名客自然下车,又自然地把我夹带其中。我走着走着,终于想起那个被莫名糊弄过去的问题。
星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拉上车?
等等,他们这是去见谁,不会是阿格莱雅吧,我是不是翘班翘到老板面前了?
接见无名客的地点仍然是云石天宫,刚修缮过的浴宫恢宏无瑕,水流清澈温热,除了水面上漂浮的粉色花瓣外,与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差别。
阿格莱雅并未如从前一般在二层的英雄浴池,而是在一楼中央等待。几十道金色的垂丝从洁白石柱上落下,收束于那金色的纯美身影之上。
她缓缓转身,眼眸朦胧但有神,像冰过的蜜酿。
“欢迎,星海中的客人们。”阿格莱雅微微一笑,“翁法罗斯欢迎无名客的到来,嗯……你们似乎额外带了朋友。”
我挪动两步,试图把自己塞到无名客身后,可惜三小只都不够高,我还是能和阿格莱雅对视。
丹恒挺身而出,和阿格莱雅开始官方寒暄流程。虽说是寒暄,但似乎有些太正式了,我心中疑惑,不由得听得入神。
星和三月七嘀嘀咕咕。
“上次在匹诺康尼没被通缉,按规律在翁法罗斯该被通缉了吧?”
“嘘!都说了是平均三个星球被通缉一次,平均懂不懂。你可不要乌鸦嘴。”
我看到丹恒的嘴角在嘀咕声中抿紧了。
阿格莱雅轻轻一笑,说:“翁法罗斯欢迎一切善意的客人,自然也欢迎无名客。今日天色不早,我已拨派专门的私人浴宫供你们休息。一直到‘再世节’前,请在翁法罗斯随意开拓。”
我愣住了。
再世节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翁法罗斯的传统节日,最近我一直在奥赫玛附近做零工,也没听说过谁谈论过节日信息,难得是刚刚定下来的?
最近有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在我冥思苦想之际,无名客一行人已经结束交流,准备离开。我立刻跟上,直到离开大厅,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阿格莱雅用金丝沾起一片粉色花瓣,低语:“是你吗?”
注1:咪发迷,哀丽秘榭地图可伪装白厄写信交流的任务里,最后勇敢出门的小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