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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王妃,王的疾病既已严重到十几天都不能无人搀扶着下床行走,且又处于持续恶化中。这种态势下,他这些天里竟没有对那位崇爱非凡的虞公主与王储作出任何准备安排。”

      弗罗王妃的心腹侍女向她的主人讲述自己的猜测:“看来王终于对自己的选择有所疑虑了。”

      侍女耸耸她细密的眉毛,显得圆巧大方的眼睛更为灵动。

      “您也许可以尝试通过某些隐蔽的方式,传递给王那位似乎钟爱《解忧传》的讯息,强调在那故事中汉最终成为乌孙宗主国的结局,这定可以加强王改储的决心。”

      她建言道。

      说起来,若不是弗罗王妃知虞言,通百学,从西域史中得知解忧之事。否则她还真不知公主刻意命人从案上收去的《解忧传》中到底记述了何事。

      “我认为我们不必冒这风险,吉拉延。”

      弗罗王妃说,她斜晃自己的脑袋,用手托住脸,欣赏起另一只手上的金镯,头上排列齐整的颗颗珠坠随之倾斜向另一边。

      她神色淡然道:“相反,在公主疑似将失势时,不要做任何对公主不利的事。要做对公主有利的事,这才是获得王关注的最佳方式。”

      吉拉延困惑地微张开嘴,皱眨眼睛,为难道:“我不明白,王妃。”

      “王既然能产生动摇,说明他对公主一贯的偏爱都不足以遮掩这种忧虑,那么便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它了,王必然会改立储君。

      他只剩下两个男孩可供选择。无论用多么秘密的方式联系他人揭发此事,由于这是对公主的中伤,即使是事实,王也定会追查到底。

      难道我有信心瞒过决意替她排除外朝内宫中隐患的王?还是在嫌疑人只有三方的情况下。兼之我与公主本相友善,此举只会招致厌恶与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的坏名声,不利于我,反是自断一臂。

      王因对公主的爱屋及乌而立下王储,谁又能断言,改立时他不会再受此影响?”

      弗罗王妃的话语意味深长。

      “公主与王,其实他们两个很相像。”

      她低叹道,“都为出身的国度而深深自矜高傲。最初王的确是由于她出于一个与佼佼世交之大国——无论是交战还是交好——而对她另眼相看的。

      这也是王理解,体贴,欣赏她的自矜的原因。因认可她故国的强盛而认可她作为其公主的自矜,如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王也因喜爱她而忘记了忌惮她的背后,事到如今才醒悟。从前有大臣反对立储时,所讲的建议他不听,被狂热冲昏了头脑——我看他现在也未必能完全好。

      可惜公主因东虞带给她的骄傲资本而立足,也因母国而遭到防备,将丢失近在咫尺的权位。”

      而她将步入这场新的角逐。弗罗王妃确信,自己的赢面很大。

      *

      拂罗主仆细微的发现并不为众人所知,他们只见王病中接受公主的探望,日日与她相处。公主仍有着炙手可热的未来王母的权势基底。

      她为纾解王重病而起的焦虑忧闷,为执政作准备,私下再度研究起虞佼两国太后摄政的作为。

      这日午后,公主照例前来会王,最近两月里,王在出席朝政之外,频频召见臣子议事,以致于有时她都被阻拦在外等候。

      不过今日倒无此事,她直趋入内,却意外地在殿中看到了未召见臣下的王。

      他背对着她,竟是撑着柱杖强立,不知为何放弃了他人的搀扶。他身侧是许多衣着远较平日庄重的侍仆,与一眼望去便知出身于神庙的众祭者。

      公主早上也得知了王命众祭者入宫的消息,但她以为只是让其在外为他诵德驱病。

      她朝他奔去,握住他另一支攥紧珠串麻乱拨转的手,发觉温度竟比往日温热得多,不由大喜,笑问道:“王可是好些了?”

      王在公主与他双手相握后才觉察她的到来,流露出微微懊恼的神色,不愿拂她意,答道:“确实身体快活许多。日后……”

      他今日念起这两字即觉悲哀,便含糊了声音。公主追问,他答无事。

      王本想说日后你进殿前,还是命人通报吧。

      可他怎样对她解释原因呢?难道要对她说,是防备你看见我焦灼思虑的种种症状而猜测到我的所想,为这一句恐怕日后将不会派上用场,毫无意义的话?

      再者他记起他未能及时发现她的源头——几月前自己初病时叫人用车舆带自己往其宫室,王妃怜他病中视事之余欠憩,道由她往来他殿中,轻怪他也真是累得脑袋成浆糊了,都忘了还可以召她前来。

      她前来的第五日,见了他便道日日前来都要预先知晓,好生无聊,不若不报,还可以生些波澜惊喜,以慰他心。

      譬如在他小睡时来坐床头,等醒时第一眼便能看见她,或是在他外出主议归来后,推门便能猛然见她与侍女兴致盎然地对弈。

      他因这新奇的想法笑起来,反驳她:“你所说的那种时刻固然欢喜,可我等待的煎熬——不知你何时才降临也同样难以忍受,让守卫提前大声告我,也可稍稍减缓这痛苦。”

      王妃听了这话,为玩笑作大方慷慨状道:“那为了帮助王减少等待的煎熬,看来我得赶在通报的声音传进王的耳朵前把我的侍女甩在身后,匆匆跑到你面前了。”

      他又是一笑,最后还是随她去,下令不必通报了。

      “我正要叫人去请王妃来呢,”他微微一笑,按事前所想的措词继续说道,“昨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你的面容,在那统领一切山岳河流,日月星辰的上神的身体上,蚁鼠或是天鹅,浊土或是清云,都徘徊在你的身旁。

      我轻轻向你低头一拜,便被牵引至那妙乐无边,忧伤挤不出一滴眼泪的九天之上,醒来后顿觉神清气爽。

      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好兆头,告诉我要如此做来驱走病痛。

      因此我召来神庙的祭者,请你换上衣裳,代做扮演的巫者立于祭台上吧。让我为你献上竭尽我所能得到的稀世珍宝来取悦神灵。”

      公主这才将注意从王身上移开,发现在正对五座之下的前方,有早已布置好的层层祭台。

      由下至上,共有九层。第一层是海中的珊瑚,经不曾落到地上的雨水清洗过,虬形结曲,神秘绚丽像是在龙宫。

      第二层是叠落拥簇的五彩鸟羽,从饲养至自然死亡的鸟儿身上取下,以求不见血腥顺化而落。

      第三层是以斑斓石雕刻的佼奂土地上的种种图象与上等画师用金粉奇矿描摹的人间风物,以告上神下土之治明太平。

      如此层层,设物琳琅,极尽目力。

      它比她日里所常见的用以祭祀上神的祭台更加高大,似是王有意令它高过王座,以表崇敬。

      尽管在虞时,公主也未曾真正信过哪一位天地神灵——他们大多不过只是她用以寄愿祈巧的托名。但她此刻却无比希望那梦境确乎是祂的启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公主沐浴净身,换上隆重的巫衣神装的间隙里,祭者们点燃祭香,摆上最后的八十杯郁金水。

      布置最后一杯的那位祭者心细如发,清点过数量后发觉竟已足数,便手持金杯欲下阶放还。

      在一旁站立监督的王之近侍见状拦住她,严色道:“金杯的数量没有错,这是王命人准备的。”

      祭者问道:“王下令提高以后以后祭祀上神的规格吗?”

      “没有,可你何必执著于此呢?”他不解道。

      王此时正在侍从的搀扶下不发一声地登上祭台视察,平静聆听二人的交谈。

      神庙出身的祭者发觉王的注视,她看向那已放置完毕的郁金水与传说中深受上神喜爱的龙胆花朵,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越过近侍向王行礼,低首道:

      “请尊贵的王者听小人一言,《索悉多》中曾记,九九八十一为生贪心欲求圆满而难得圆满之数,故八十为上神所爱之至谦。

      《那什鲁鸠法》中亦言,祭祀的礼仪,在由心得,由石刻,由纸书的三重引子以后,就已与神结契,千万劫中都不容更改。

      所以在下请求您收回成命吧,不要招致神灵不满而为国家带来灾祸啊。”

      她的语气恳切,一贯善从劝导的王却冷冷道:“这么说,你是不愿听从尊贵的王者的意旨了?”

      祭者愕然,王一面命人加高祭台以求过于王座,一面又做此举,前恭后倨,作风天差地别,不似一人。

      他是真心想要求得赐福而病愈吗?他想祭祀的对象,真的是上神吗?

      还是希望借此为未来新王的母亲更改受祀的规格,在她已有的诸多名号之外,增加她日后统治的权威,奉她为至高之至高,在上神之上?

      她果断匍匐下去,做出请罪的姿态,抽出颈上依佼俗自出生起随年龄增数的珠链,无声地向王表示:她宁愿迎接死亡,也不愿承担这冒犯神灵的深重罪责。

      祭台之上的人群一片哗然,随后迅速无人作声。

      王命从侍拿起金杯给他,他向其余祭者高举示意,但他们也纷纷追随那位祭者,向王的方向匍匐下去,献出颈链。

      不过在队伍中后位置的低职者中,许多人面露犹疑,终不效仿前者。

      王面无表情地转向身后的几位随侍。

      他们立即躬身拱手,做出准备接过的姿态,围绕王半立于这群匍匐在他们身旁的祭者中间。

      但王在众人朝拜的中心里毫不犹豫地松开随侍的手独自支撑,手握金杯向祭台放置郁金水的上方走去。

      常被视作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国主,当然对这拒令感到相当的不快。

      这群虔信祭者的顽固是琉璃而非结沙——只可粉碎而不可水化。他大可叫身后不曾脱去颈链的侍从们来做此事,再奖赏他们对王的胜过对神灵的忠诚,也可派人召来大臣家中受过公主恩惠的奴隶告他们来为她献身。

      他确信,在这种终年受命运冰封而突然邂逅太阳灼灼光热的人中间,任何一位都愿不求回报地为她做此事,因上神不曾给他们现世的幸福而公主曾有。

      但他决定自己亲自为她布置这祭台。不知这他人死也不愿受的业果,能否易替下自己对她背信隐瞒的罪恶的万分之一。

      她不知情,幸而他可独自承担这冒犯的归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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