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西方的新征地又掀起一场叛乱,王亦将亲征。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公主竟自请要与王随行。
连王也劝阻她道:
“几年前我出兵前的询问你忘掉好了,那时我过于年轻鲁莽,只想着自己的愿望,不曾为你考虑周全,所幸你拒绝了。
你怎能随我前去呢?尖利的沙石会使马足止步不前,突至的急行会使你疲惫不堪,粗糙的炊食会在你的腹中捣乱。我怎能忍心让你受如此苦呢?”
公主反驳道:“那我又怎能忍心呢?
忍心在我安睡于由百鸟的腹羽装填的柔软床榻时,你却冒着夜雪奔波在荆棘从生的险路?忍心在我被众人围绕交杯换盏之际,你却独卧反恻默念我的名字?
我做不到。就算让我处在这温暖聚乐的宫室,陡然心中听见你在远方无声的呼唤,它也会像被刀刺过般冰冷。
再者,另一种艰苦的生活,对我来说,反倒是一项富于乐趣的挑战,请您满足我的心愿吧。”
“那时你提出请求而我拒绝,如今我提出请求而你想要拒绝,这变化是由于我们都将对方俘获的缘故,所以不要再违心拒绝我了,夫君。
此行随军,是为随君。我也很想看看,你在日光下身着介胄,喝令千军的模样。”
王彻底败下阵来。
***
和亲八年后,公主诞下一男。所有人都深信,若无意外,受他母亲的恩泽,这孩子将来必要作王。
公主自己也欣喜这男孩的到来——不仅是她与王外肉的结合,更是助她达成另一个自见爱于王后所立下的对她而言同样具有重大意义的目标的第一步。
凡她所能及之处,公主向她的孩子传导一切有关故国的美好绮丽的幻想,照东虞的方式教养他。
它尚在腹中时,每日公主聆听宫商角徵羽的乡调。出生后为他嬉戏玩耍准备的,是皮影与拔鼓。
这孩子在母亲的宫室中奔跑打闹,看见的是插着白梨与粉海棠绢花的越青瓷瓶。
他伴着侍女或母亲为他讲述的虞地精怪或历史神话的故事入睡,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帐上荷蓬相映的绣图。
在他能行走后,公主也带他随入庄园中去,在一旁浅笑着看他与虞人的孩子相处,这情形触起她良多感慨。
王日后则为公主的孩子的启蒙聘来最恃才傲物的诗人教文辞,最德高望重的老者教言行,最弓马娴熟的勇士教武艺。
且说这孩子刚出生的一年里有一日,王照常把有时过多而无法结束决断的上呈事目移到公主宫室中去办理时,那孩子爬到还握着笔书写的王身上来,把玩起一旁用以决事的印章。
公主坐在一旁静静地偏着头睡着了,她传出一轻一重如羽毛飘落的呼吸声,发丝参差垂落周身,引起王忍不住想放下政事轻轻靠近她,长久注视她的欲望——
不过待会儿再重一点,惬意一点,他就会还想发笑了。
公主的双手还放在膝上轻围一周,维持着怀抱的姿势,这孩子显然是醒来后偷偷“越狱”了。
他轻车熟路地仿照王妃的模样把孩子从身上撕下来按进怀中抱着,他们都没有发出足以吵醒她的声音。
批阅文书毕后,王示意近侍们自己将要到内室床上去小憩,他们便收起文书。侍女见王没有多余的动作,便打算叫醒公主以免她因坐睡的姿势而醒来时不适。
王制止了她们,自己蹑手蹑脚地将熟睡的公主轻抱到床榻上。脱去外衣躺在她身旁,顺便把又偷偷爬来挤在中间的孩子拽到另一边去。
***
次日,一位与公主颇为相熟交好的王妃在上午带着她所生的更年长的男孩——王的第二男前来拜访。
两兄弟坐在铺好的柔软地垫上玩闹。公主则与那位王妃开始谈天说地。
她是位博学之人,遍览群书,擅各种语言,包括虞文——由于她是出生于一片邦国林立,各国语俗皆有不同的平原上的弗罗王室女子,这种天赋可以说是与生俱来。
在听闻公主的随嫁中有着数目庞大的书籍后,便前来请求借阅。那些书籍,公主大多也阅读过,而她本人亦性喜此道。
于是弗罗王妃常常得了闲而王又不在时,来与公主交流心得,不过除去王出征离城的日子,这种时刻往往少见。
侍女们通报王的到来,她便起身告辞准备离开,但她的孩子还缠着弟弟不肯走,王走近便见这幕。
看这男孩如此亲近公主与他的孩子,便笑着道让他留下,以便牵制免得孩子打搅二人,那位王妃于是禀命自先回宫去。
王看向公主手边放着的一本《解忧传》,自那孩子出生后,公主便常读此书。他虽不辨虞文,却也觉得这三个画符莫名常见。
***
公主入佼十六年,王忽遇重疾,卧床不起。
起初病突急似疫症时,他不得不避而不见公主十几天。然而变换症状诊出后,他却如坠冰窖——这病症与引得他的父祖暴亡者同属一类。
其实,便没有这疾病,历代佼王也大多不过四十余岁便逝世。王男幼年登位,亦多熟见,王自己便是如此。
及公主来其殿中相见,观他发疏面白,数日不见竟如年长几载,心中痛扰之极。但她心知若是她表现出悲戚伤愁,王也会因她的哀伤而哀伤。
因此她很快振作精神,打定主意反要尽力让王因她的快乐而忘记身体上的折磨。
见日近黄昏将熄,王道:“今日你便回宫安寝罢,我怕传了病气给你。”
公主摇头,露出一点不满的神色,张眼拒绝道:
“往日里总是王来到我的宫室中与我安眠,现在我当然要来王殿中与你共枕了。从前是王幸我,今夜是我宠幸王。这可容不得你拒绝。”
她佯装严词威胁道,一边说话一边褪去鞋袜上床,显然压根没给他留反抗的余地。
这成功使王发出自患疾以来最浑厚有力的笑声,应和公主道:“那我可就谢过王妃恩典了。”
公主满意了,躺到床上侧过身去面对王,环抱住他的腰弯,对着他轻轻怜叹道:
“你还是消瘦了许多。”
*
王对自己的命运有预感,如传说中白象会离队寻找坟墓,花败会生出浓香吸引蝶蜂,螳螂交合后要将身体献给配偶一样。
病兆是如此险恶,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后事了,尤其是考虑国事与亲爱的王妃生活的将来。
但她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忧心的。倘若他死了,她年幼的孩子作王。
他生前在一国之内首要的权柄将会传递给她,她将如自己的祖母一样摄领这个数代人为之呕心沥血的国度。
他既已平四境,内少患乱,而她的才智用来专心处事为国,其力将在他上。
不,自己还应在剩下的日子里带她与大臣共同议事,向重臣心腹们托告打算,令王储之外的男儿离京避政……也许他该去向王之近侍中的老者取经,问问祖父当年又为将要嗣位的祖母与父亲做了什么。
他一想起剩下的日子,便无端唤起一阵充盈着恐慌的空虚,好似五脏六腑此刻已被尘土用百年化灰——
其实并非无端,越是富有,越是怖惧。既承受了得有的欢喜,自也要徘徊于失去的痛苦中。
因此像他这样贵重的王者面对死亡时,又怎么可能同那些自以为还完了前生罪债,下世便可逃脱人间之苦,而欣然同家人一起吊死在树下或抱着石头跳进河里的微陋奴隶一样坦然轻松。
很难说是为了免于长久陷入这种惶惶,还是因为尚有现实问题亟需处理。
总之,他很快将思绪转移到别处去,但他旋即又想起了公主。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以看待继任者的眼光去看待她,而往常他从来笼罩在恋恋爱慕的柔雾下,客观的审视都被他自我唾弃成怀疑。
所以当他现在真正脱离了情郎的身份,转以公职来思考她时——他也躁动地想要逃避这种不知为何使他深感不安的索虑,远胜方才逃避有关自己死亡的想象。
那你为何不安呢?他向自己发问。
他想起那孩子曾手指天上七星,告诉父亲母亲讲给他的斗姆元君的故事。
他的老师向他报告,王储曾问起佼虞过往战和的历史。
那孩子还常从王家藏书处和母亲那儿翻阅与虞地风物及正统经典有关的书籍。
不,这只不过是王妃格外热切的思乡之情在她所出的孩子身上的烙印罢了。
但他不由想起他另外两个年长的王男,他们的母亲同样是异国而来的女子。
可除去外貌上的些许差异,在他们当中丝毫看不出对母之国的如此情感。
不,这只不过是因为东虞的确是个文昌治盛,引人侧目的大国,而那两位的母亲所属,却只是林立小国中的两个。
但他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了,他知道这就是他不安的源头。
未来的新王与掌权的太后,从理性的角度看来都有将有乐于依附东虞的嫌疑,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当然了,王妃一定不曾想过此举。可就算如此,他可以预见,她一定会依照本心为她的孩子再度求娶一位虞公主,而东虞必将殷情应允。
两代宫廷中延续的与虞相安无事,和这国将受的东虞的影响乃至于可能的控制,也不是他这一生奋力巩固父祖新征疆土所想要达成的结果。
那势强高傲,四方臣服,善于诱化的国度既是世交也是世敌。东方水草丰美,可耕可牧的黑屼地与北方众多无法与佼奂抗衡的虞之属国,都是极富吸引力的可供开拓的土地。
东虞也同样觊觎着佼奂击败退廆后所获其地。在这绝佳的世代中错过它们,也不会是他与历任先王的愿望。
他因自己不曾有过的冷漠旁观的思考恍惚一瞬,生出阵阵寒意。
不,不要心慌,他自我宽慰道,也许只是自己病中头脑发热,思考得太过夸张,言过其实。
他怎能随随便便就动摇了对王妃与王储的信重?等到他的身体好起来,他自然有充足的时间与精力来引导那孩子转向己方的。
倘若自己因一时冲动而更换王储,她如何忍受这自权势顶端跌落的滋味?
尽管他会心怀深重的疚意,却也没法补偿给她更多了——一时的财产怎能与长久的权掌相比?
更何况他从前待她便已尽己之能,无法更进一步了。
但到那时他肯定连直视她饱含愤怒怨恨的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他连她的面都不敢见,只会让她的处境与心情糟糕透顶。是他也背叛了她,却要用自己因此而起的胆怯再来害她么……不,别这样做。
王在不知不觉中竟想到二人间这般可怕的终局,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莫须有的思考已结束,可他却被引起病痛浑身栗动起来。
仿佛他认为它真的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