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见寺青》曾雪巍

11、第 11 章

　　“高尚妙净的女神啊，请容我向您献上赞美。”

　　公主向下俯视，王与众人念诵起事前准备的赞词。装饰在繁多金钿与赭纹下的脸不由微笑起来。这种舒畅通达的感受，她知自己日后还将享有。

　　“您于众生，如同天空于飞鸟，江海于游鱼，林木于缠藤。

　　日月不过是您由于黑暗混沌而对我们生怜悯落下的两滴泪水，天空不过是您眼角的一隅，凡人的言语传入您耳只剩乞求与卑恭。

　　海湖中的仙女，炼狱里的斧手是您。

　　削落山岳的威严是您，雪花轻落肩头给人以安慰的是您。

　　您拔下一根发丝，即可给予三界的生灵以毁灭；

　　您的足履大地一步，即可生发千万个永恒延续的昌盛文明。”

　　公主适时睁开眼，得心应手地扮演起这位傲慢而无所不能不能的神灵，她平静的声音透过每杯郁金水中的波纹在每个人心中荡起惊澜。

　　“我已注目向你们，说吧。你们的赞美不过是事实，你们的礼敬不过是前提。小小一叶上的国王和信徒，你们已被我发现，赐福或降罚，在这口舌的须臾分合之间。”

　　先前那位以死拒令的祭者忧心忡忡地旁观这场祀典，见此景，她又顿觉王请这位王妃担任巫者是有道理的。

　　祭者们皆不再作声，只余王躬身层层登台，祈道：

　　“威能无匹的上神啊。我请求您褪去河海的风暴，赐予它宁静。

　　请求您收回天空的毒热，赐予它云水。

　　请求您祛除土地的灾难，赐予它丰饶。”

　　王登上祭台的第三层，便停止不前。

　　“今日我不奢求您能赐我与梦中相同的盛典，唯伏乞您，免除我身体上的诅咒，让我的生命终结于我的所爱之后。”

　　他久久仰望祭台上的公主，仿佛在恐惧她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为何我不能死在你之后呢？掌控我忧怖欢喜的女神。

　　若我拥有更长久的生命，便有足够的时间将我们的孩子从危险的道路上扳回。若我死在你之后，我便大可放下猜忌与忧虑，决不浪费你我每一分的相处，然而事实是明日起我不会再敢见你。

　　在这布置得华丽辉煌胜过我们新婚时陈设的殿中，我怀着深重到足以毁灭自身的歉疚向你行此祭。

　　如果这一切只是场命运的短暂戏弄，那么病愈后我要如何寻求你的原谅，使碎心完好如初？

　　这比让我下如今的决心更难，但倘若它幸运地出现了，我将兴喜若狂地来受你近在眼前，可以被我纠缠不休的生动的冷落与怒火。

　　我也将乐意于做一个出尔反尔，朝令夕改的无信之人，收回我改立储君的命。可这仪式不过是我为弥补谎言而撒下的谎言。

　　公主与王双目相接，虽不知他心中所想，却莫名触动。本想答他：若你将死，我必自尽于死前为君开道。

　　可旋即她想起，自己尽览前补史事迹决意为国解忧的目标使她不能兑现此诺言，便不得不遗憾缄口。再者，在祭坛之上的自己还扮演着神祇呢。

　　“你的愿望我已知晓。

　　向我献上多少白螺，河海里的风暴就会如数消失。

　　向我献上多少鸟羽，天空中的毒热就会如数消失。

　　向我献上多少麦籽，土地上的灾难就会如数消失。 ”

　　＊

　　祭祀结束后，公主换回常服，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进入内室。

　　她惊讶地发觉先于她离开的王居然没有如自己料想的一样卧床憩息——毕竟祭典中他站立了那样长的时间。

　　相反，他扶栏独坐在床上，遣退了室内的侍者。

　　王觉察她的到来，对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这格外夸张但真实无比的笑也感染了公主，她也笑吟吟坐到王身边，脉脉问他：

　　“今日的祭典就让你这么高兴？你现在感觉好很多了吗？”

　　王凝视着她——嘴角和眉眼平息下来，引起公主心中莫名不安的轻颤。

　　这简直像朵浓云突然飘到旭日前使天色陡然暗淡下来一样，他在悲亻——

　　王忽地贴近，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与她纠缠到一起。

　　他重病迟钝的身体的动作在这一刻迅速得不可思议，以至于公主差点因这异于常日的猛烈亲热失去平衡倒在床上，不得不用双手在后撑起倾斜微弯的上身。

　　王发觉她姿势的不适，放轻了磨吻的力度，将自己偏向她的身体直立回来，稍稍抬开点距离，以便同等身高的二人相靠。

　　公主随之调整姿势，侧身重新与他唇体相覆。它们交相错落到对方身上其他柔软，敏感，易于动情，为自己所熟知的薄弱之处，再将这不可阻挡的急促起伏的律动自表面传递至身体深处，激起——

　　公主匆匆推开试图解去她衣物的王。

　　他困惑地看向她。

　　公主脸上犹带情红如桃花，大力的呼吸微微带动她的肩颈，使其上下不定。她瞥他额间浅汗，折眉道：“王的身体还没有好到可以行房的程度吧。”

　　她在迷乱中仍无不担忧地想起，祭典上自己俯视时，王独自支撑的模样是何等勉强。

　　自患疾加重以来，王已许久不曾与她有过床第之事。况今日他本就过劳，行此恐不宜于身。

　　王知公主为己计出此言，他先是倾身去握住公主的手，将她拉回怀中，下巴不安地轻触她的胸口，抬眼望她，又垂下隐去哀默。

　　明面上他半是玩笑半是恳求道：“多亏了上神您的赐福，在下已无恙了，请容我再向您献上身体的欢娱以表感谢吧，亲爱的王妃。”

　　最后一次。王在心中无声念道。

　　让我用这副残躯与你作最深入的结合。

　　明日你将在太阳升起时收到那不幸的消息。

　　而我猜不到这令我万分惶恐的后果。

　　公主皮笑肉不笑地斜眇他一眼，似是调谑。不过她也有所迟疑，王从未像今天这样依恋挽留她，即便是在出征的前夜。

　　如果是那种境况，他有这种表现会令她担忧是否他要一去不返。

　　公主强压下心中的古怪想法，没有松开他轻握的手，也没有拔开环腰的另一臂，但也未开口。

　　王被那眼波得一动，仔细端详起公主的神色，忙继续趁热打铁。按自己本就有的打算，告她又一重谎言——但若是为与她相处，他已无所谓了——鼓动道：

　　“在我昨夜的梦中有令，今夜我只能独自度过。所以不要辜负这太阳下落的每分每秒了，王妃。

　　月亮从山顶升起后，我就不能再见你了。用你的体温帮我暖暖这枕衾吧，好王妃。

　　不要让你可怜的丈夫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这张冷冰冰的床上，那他要靠什么来度过这与你甚近却无法相伴的漫漫长夜？好王妃——"

　　公主彻底败下阵来。

　　但她决定再为王的健康挣扎一下，严词强调道：“一次。”

　　王见好就收，迅速笑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