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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中人   日日到 ...

  •   日日到了晚上,暗室之内,那威严暴戾的新帝,便会如同孩童一般抱着皇兄,月白色的衣裳,小心翼翼的伸脸去蹭,时而愤恨捶墙,时而以头抢地。却偏偏怎么也舍不得动那衣裳。
      “哥,不对,姐姐,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恨的每次想起你,眼泪止不住的流,咬破舌尖,嘴里全是血。
      “你命好,我命苦。”恨到想起来,指尖就会刺破血肉。把掌心攥得鲜血淋漓,将那玉片刮下的痕迹一伤再伤,连奏折都批不了了,放在一边口述,叫心腹一一誊抄。
      “你娘是皇后,我娘就只能不知所踪。”恨到突然想起没见过你的那些年,我对你的印象那么那么不好,愤恨忮忌,恨不得取而代之。
      “你穿着绫罗绸缎,我却只能粗布素衣,里头藏着件好些的里衣,被你瞧见。都怕得辗转难眠。”会死吗?作为被藏起来的野孩子,被正主发现了,大概也会跟母亲一样的下场。
      “不是讨厌我吗?干嘛好吃的给我吃,好穿的给我穿,要你的汗血宝马,你也拱手相让。”那件大氅已经被磨得没毛了,香气也所剩无几。被帝王珍之重之的贴在脸侧,胸前蹭来蹭去。
      “为何最后接我出冷宫的是你?为何事事依从,渐渐挡在我身前的也是你。”嘴角眷恋的挂着笑,眼睛却下着雨,一点一滴沾湿了大氅。
      那没毛大氅被少年人惊慌失措的扔出去,用衣袖在脸上反复蹭,蹭到眼睛红了。脸上破了皮,才小心翼翼的又抱进怀里 。
      “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了,又不惜亲自纵马三日北塞救我。”突然想到,那日的幻觉,原来不是幻觉吗?
      雪下得那么深,早就没过足踝了,离膝盖也不过一扎,那个人在雪地里骑着红马,跟个玉人似的,如同天神下凡一般降临在李翊宸身边。
      亲自绞了帕子,为他擦额上的汗,拿了香香的药喂进他唇齿间,温热的手指,按上她的唇瓣,在背后拍了又拍,灌进甘甜的水。
      却在他脱险之后不知所踪,如同做了场甘甜的梦。
      “你发现父皇把飞羽令给了我,我却只觉得心疼,愧疚,大失所望。早知你来救我,我就什么也不要了。”像是个无措的孩子,强行把那没毛的大氅裹在身上,可那披风小,他人又长得高大,窝在一处,可怜巴巴的包裹不住,就气得直用头撞那梨花木的床尾。
      “我都做好你杀我的准备了,死的人怎么能是你呢?你怎么能让那么昏聩一个人骗到那种境地?”每每忆起,不由痛心疾首,一口鲜血喷出去,便在那屏风上积了许多印子。
      地上有,床头上有,屏风上有,血迹像是大朵大朵灿烂绽放的花。
      他大约真的疯了,摸着那印子笑。我不舒服,你大约会高兴吧。泉下有知,也会好的。
      又觉得痛心至极。
      “你不是再世诸葛,智谋无双吗?怎么就不肯救救你自己?”
      寤寐思服的每一个日夜,扪心自问。额前撞破了皮,床脚床侧全是血的时候,也恨得要命。
      可是登了基,事务逐渐闲暇下来,才有空去想,终于平和的坐在他曾经批阅奏章的地方。把自己挤在他自小时接触政务便没换过的那张低矮桌案前朱笔御批。
      眼里的雨水停了,心里的却愈发滂沱。
      “算了,你的仇我替你报。”
      “姐姐。”
      “你既无子,我便从你母亲那一脉,选个孩子做太子,续你的荣光。”
      恨了一辈子,也盼了一辈子。
      李翊宸以为他是恨皇后,恨兄长的。
      可那漂亮女人最初几年见他是极好的,跟在皇兄身后,到了他宫院里,有自个儿专用擦手的手巾,衣食用度也与皇兄无二。
      母亲死的早,那女人就是李翊宸对母亲的所有念想了。
      人死如灯灭,那女子死得年轻,连病重都是美的,像一朵苍白到俏丽的荷花。将他与皇兄的手并在一处,要他们兄弟两个好生互相扶持。
      心疼,愧怍,愤怒,一系列情绪翻涌上来,大脑一片空白。
      怒气冲冲,欲质询,却望进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你?你难道忘了你母亲吗?优柔寡断的东西!”
      花瓶砸破了李翊宸的耳朵,心绪流下来遮住眼帘也挡住眼角欲落未落的泪,李翊宸吓了一跳,跪在地上猛猛磕了好些响头。
      他想报仇,却没想杀那人。
      慌张,害怕,像不认识一般把这双手翻来覆去的看,他能调得出世间最精准的一毒药却偏偏在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害死了额娘。
      是了,不是因着做皇后便是所有庶子女的母亲唤做皇额娘,而是单单的如同他与皇兄亲近那样,共同的独独唤那女人做额娘。
      一梦经年,他不敢醒。
      午夜梦回之时,却往往是笑眼轻眯。一身靓丽的红色工装,围着狐毛领子,朝他伸手,叫他和皇兄回家吃饭呢。
      额娘死了,皇兄一定跟他不死不休,连着带着许多天都不肯见一面,次次去寻,总有各式各样的由头吃闭门羹。
      苦的日子长了,就自然而然生出些许不甘来,从前便不甘的,因着那女人好,因着皇兄照顾偏爱,于是幸福的日子里,像被石头紧紧压住的榨菜,浮也浮不上来。
      于是又接着恨,恨朝堂上的针锋相对,恨受欺受辱时的冷眼旁观,恨连你也用这样嫉恨厌弃的目光望向我。
      “我恨死你了,可我更怕你死了,我已经替你赴了那死局,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可你还是死了。”手抚上那龙冠上凸起的木纹,一下又一下,好像也只有如今的帝王。才敢僭越礼制,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好像真的恨你死了?”
      兄长死了,他就什么也没了。
      再没有不算宽厚的肩膀挡在面前亦没有,调皮眨巴着眼睛,撺掇他做些惹父皇生气的事儿,后头又忍不住跑来送吃送喝,心疼的直骂。
      想到苦日子是他,想到好日子也是他。
      因为他出生了,所以他李翊宸从哥哥变成弟弟,再变成没人要的野孩子,非过苦日子不可。
      因为他出现了,所以他李翊宸被好生从冷宫接出来,有专人教养,有哥哥爱护,要什么有什么,好一阵风光。
      说起他李翊宸,好像没办法不提起皇兄。
      连同父皇讲求帝王心术的书简,都是皇兄用过的,细细写的批注。让少年忍不住翻来又看。
      那时候李翊宸恨是恨的,可还是想方设法的骗自己,是老一辈做错了事,跟皇兄无关,皇兄宅心仁厚。肯把他从冷宫接出来,一同去翰林院读书,便已是极为难得了。
      一步步踏着他的影子往前走,读他读过的书,见他见过的人,到现在坐上,他曾经坐过的位置。
      皇兄知晓他的一切,他甚至不知皇兄分明是女儿身。
      连这点隐瞒都让李翊宸恨的咬牙切齿。
      肯为了他只身赴险境的人为何不信他?
      可是这个人不在了,这一切的恨意与追逐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母亲一介孤女,有幸得药圣指点,才学了一手好医术,死了也不剩什么后人。
      到头来要皇兄欣悦,继承人还得从先皇后一脉选。
      ……
      是日春祭。太子暴毙,帝大拗,随之而去,五皇子临危受命,是以登基为新帝。
      新帝感其功德,遂大昭天下。帝王服丧,天下缟素。
      ……
      次年选得先皇后一脉宗室子过继为太子。
      七年后,帝病愈重,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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