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潮汐》渡舟客

9、永恒的引力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我走出考场，混在喧闹的人群里，耳朵里充斥着对答案的争吵、解脱的欢呼和对未来的畅想。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走着，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三年，就这么结束了。

　　我没有参加班里的散伙饭，也没有和同学去通宵唱歌。我背着书包，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上了那条通往海边的小径。

　　这一次，脚步很慢。

　　我不再需要奔跑，不再需要躲藏，也不再期待能在坡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高考结束了，他大概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他可能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去往某个传闻中医疗条件更好的地方。

　　坡地空荡荡的。

　　那块大岩石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被海风侵蚀出粗糙的纹路。

　　我走过去，第一次，不是躲在远处，而是直接坐在了他常坐的位置上。

　　石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白日阳光的余温。视野开阔，大海一如既往地铺陈在眼前，颜色是考试结束后特有的、灰蓝色的平静。

　　我抱着膝盖，看着潮水一次次涌上沙滩，又一次次退去。

　　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我和叶瑾森，就像这潮水和礁石。我的爱恋曾那么汹涌地拍打着他，却从未真正撼动过他分毫。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或者，根本未曾察觉。

　　现在，潮水终于要退去了。这一次，大概是永远。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里面是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我最终还是没有把它锁在柜子里，而是带了出来。

　　我拆开报纸，围巾柔软的质感摩擦着指尖。我把它轻轻放在身旁的岩石上，那个他常放书包的位置。

　　没有留言，没有署名。就像我这场暗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海风吹来，拂动着围巾的流苏。灰色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协调，也格外寂寞。

　　就这样吧。我把我的心事，留在这片海边。留给可能再也不会来的他，或者，留给海风，留给时间。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我太多秘密和眼泪的坡地，看了一眼那块岩石和上面的围巾。然后转身，下山。

　　没有再回头。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得不好不坏，上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北方的二本大学。母亲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帮我准备行李。

　　整个暑假，我都没有再听到任何关于叶瑾森的消息。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了毕业季燥热的空气里。

　　有时我会想，他是否看到了那条围巾？是随手丢掉了，还是……偶尔，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可能，他会在某个起风的日子，想起这片海，和那个总是出现在他视线边缘的、模糊的女生身影？

　　大学的生活是全新的。

　　新的城市，新的同学，新的课程。

　　北方没有海，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干燥的风。我努力适应着，参加社团，去图书馆，和室友逛街。我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样生活。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直到大一深秋的某个夜晚，我独自在图书馆赶一篇论文。

　　夜深了，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的翻书声。我写得脖子酸疼，抬起头，揉了揉颈椎，无意间望向窗外。

　　然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窗外是一轮异常明亮的、浑圆的月亮。银白色的清辉洒满大地，冷冽，纯净，美得惊心动魄。

　　毫无征兆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我瞬间弯下了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摊开的书页上，晕开了墨迹。

　　我以为遗忘的、有关那个海边少年的所有记忆，在那个瞬间，排山倒海般呼啸而至。

　　他逆光中的侧影，他冰冷的眼神，他发病时苍白的脸，他风雨中湿透的背影，他毕业那天远去的身形……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还有那种心口闷痛的感觉，那种求而不得的酸涩，那种无声守望的忧伤，原来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潜伏在了身体某个角落，被这相似的月光，轻易地勾了出来。

　　我趴在桌子上，肩膀无声地耸动，哭得不能自已。幸好夜深，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失态。

　　哭了很久，情绪才慢慢平复。我擦干眼泪，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那轮明月。它依旧高悬天际，冷静地照耀着这个它并不关心的世界。

　　我忽然明白了。

　　潮水会退去，礁石会沉默，岸上行走的人终将远去。

　　但月亮还在那里。

　　永恒的，冰冷的，遥不可及的。

　　用它看不见的引力，牵动着这片曾因它而澎湃过的心海，在每一个相似的夜晚，泛起细微的、无人知晓的涟漪。

　　永恒的引力，无声无息，无休无止。

　　就像那年夏天，无人知晓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