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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盐渍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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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这座北方城市,找到一份编辑工作。
生活像设定好程序的钟摆,在出租屋、地铁和写字楼之间规律摆动。
母亲退休后搬来与我同住,催我恋爱成了她生活里新的重心。
我见过几个相亲对象,他们体面、温和,会细心为我拉开椅子,聊着股票和房价。
我努力扮演一个适婚的、对生活有热忱的角色,嘴角维持恰当的弧度,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所有的声音和色彩传进来,都失了真。
他们说我是个“安静”的姑娘。只有我知道,那种安静,是海啸过后,退潮的死寂。
第五年春天,因为一个突发的采访任务,我不得不临时返回那座沿海小城。
飞机降落时,咸湿的海风透过舱门缝隙涌入,我深吸一口气,心脏像是被陈年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工作比预想中顺利,提前半天结束。鬼使神差地,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我以为早已遗忘的地址。
母校变化不大,只是围墙新刷了漆,门口的香樟树更高了些。
因为是上课时间,校园很安静。我轻易地混了进去,凭着模糊的记忆,走向教学楼的后方。
那条通往海边的小径,几乎被疯长的野草淹没。我拨开及膝的草丛,一步一步向上走。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坡地还在。
那块岩石还在。
只是岩石旁,多了一小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牌子,上面似乎刻着字。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几行小字:
纪念叶瑾森
1998 - 2019
他如海风般自由了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2019年。是我们毕业后的第二年。原来他终究没能闯过23岁的关口。
那个冷硬的判决,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大哭,我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很多年前那样。
海风依旧,吹在脸上,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我甚至没有流泪,眼眶干涩得发疼。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刻字。
原来,我那些兵荒马乱的少女心事,那些自以为惊天动地的暗恋与挣扎,在真正的生死面前,轻飘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耳语。
他短暂的一生,如同一颗划过我青春夜空的行星,留下巨大的寂静和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而我,连他生命最后一段路途是怎样的风景,都无从知晓。
离开前,我从随身的笔记本上撕下一角空白页,用笔压在那块小小的纪念牌下。纸上什么也没写。
有些话,注定只能留给风,留给海,留给这片沉默的坡地。
回程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望着下方逐渐缩小的蓝色海岸线。云层之上,阳光刺眼。
我忽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被我撕碎又丢弃的信。里面有一句,我至今记得:
“叶瑾森,如果可以,我多想变成一阵风,一朵云,或者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盐,只要能轻轻、轻轻地,途经你的生命一瞬。”
现在想来,我确实变成了一粒盐。一粒被青春这片海渍透的盐,沉在心底最深处,永不融化,也永不消失。在每一个相似的黄昏,每一次闻到咸腥的海风,都会泛起细密的、隐秘的疼。
飞机遇上气流,轻微颠簸。我闭上眼,听见心底传来遥远潮声。
那片因他而起的潮汐,终究是彻底退去了。只留下我这粒被岁月风干的盐,带着所有无人知晓的心事,在往后漫长而平庸的岁月里,沉默地,泛着淡淡的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