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潮汐》渡舟客

8、大潮逝去

　　时间像指缝间的沙，无声流淌，转眼就到了高三的尾声。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数字越来越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定格在个位数。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旧试卷和一种焦灼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低压。老师们反复强调着重点，同学们伏在桌上，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我的生活被无穷无尽的模拟考、排名、志愿填报指南填满。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条通往海边的路，不再去想那个风雨中孤独的背影。我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锁进了柜子深处，连同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一起封存。

　　我和所有同学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埋首在题海里，讨论着模糊的未来。

　　偶尔在走廊或操场远远瞥见叶瑾森，我的心还是会习惯性地漏跳一拍，但很快便会恢复平静。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知道他的存在，却也清楚地知道，我们生活在两个永不相交的轨道上。

　　他依然特立独行，很少出现在课堂，脸色似乎比以往更加苍白。关于他病情的流言渐渐少了，不是因为好转，而是因为大家都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关心。

　　高考，像一道巨大的闸门，悬在每个人头顶，即将落下，把我们冲往不同的命运之河。

　　毕业照那天，阳光异常灿烂。大家穿着统一的校服，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挤在阶梯上，努力做出最灿烂的笑容，喊着“茄子”。

　　快门按下的瞬间，定格了上千张青春的面孔。我站在人群里，笑容有些僵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最高的、最疏离的身影。

　　他果然在。

　　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面无表情，阳光照在他脸上，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

　　在我们之间，隔着无数个欢笑的、憧憬的脑袋。那张毕业照，成了我们之间最近也最远的距离。

　　物理上同框，命运却早已分道扬镳。

　　最后一天去学校，是领取准考证和听最后的考前动员。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鼓励的话，声音有些哽咽。台下不少女同学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三年时光，呼啸而过，留下满地狼藉的回忆和说不清的感伤。

　　我没有哭。

　　心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对未来的茫然和一丝解脱般的轻松。

　　放学铃声最后一次响起。

　　没有想象中的欢呼和疯狂，大家只是默默地收拾着书桌上最后一点东西，互相道着“加油”、“考完见”。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盛大而安静的落幕感。

　　我背起几乎空了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阳光刺眼，香樟树比三年前更加茂盛。很多同学聚在校门口拍照、拥抱、交换同学录。喧闹声、笑声、告别声，汇成一片，是青春最典型也最嘈杂的背景音。

　　我站在人群边缘，像个局外人。

　　我看见了叶瑾森。

　　他一个人，从教学楼旁边的林荫道走出来，没有背书包，只单肩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

　　他没有看校门口这盛大的告别场面，径直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通往学校后门，通往海边坡地的路。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比记忆中更清瘦了些，走在明亮的阳光里，也带着一股驱不散的孤寂。

　　那一刻，我心里那座看似平静的火山，毫无预兆地喷发了。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叫嚣：去啊！柳映溪！跟上去！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是的，最后一次了。

　　高考之后，我们将天各一方。这片海，这个坡地，这个叫叶瑾森的男生，都将成为我青春纪念册里，一页被泪水晕染、永不示人的插画。

　　我几乎是没有犹豫的，逆着涌动的人流，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我没有跑，只是加快脚步，保持着能跟上他又不至于太近的距离。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这是我最后一次，走向那片海。

　　这是我最后一次，追随他的背影。

　　这是我最后一次，参与这场无人知晓的潮汐。

　　阳光很好，海风温和。坡地上的草长得更茂密了，绿得晃眼。

　　他走到那块熟悉的大岩石旁，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大海。

　　我没有再躲藏。我就站在他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他可能不会回头，就算回头，也未必会注意到我，或者，注意到了，也依旧漠然。

　　但我不在乎了。

　　我就这样站着，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海风吹起我的裙摆和头发，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四周很安静，只有海浪永恒的呢喃。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我在心里，默默地、认真地看着他。看他被风拂动的发梢，看他略显单薄的肩膀，看他映在蓝天碧海之间的、孤独的轮廓。

　　我要把这一幕，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这个占据了我整个高中时代所有心事的少年，这个像月亮一样遥远、冰冷、自带缺憾，却牵引了我所有潮汐的人。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静止在毕业日的午后阳光里。像两座沉默的岛屿，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海峡。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又似乎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目光，意料之中地，掠过了我，投向更远处的地平线。

　　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我只是坡地上的一棵草，一块石。

　　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难过或难堪。

　　我看着他转身，看着他一步步走下山坡，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绿树掩映的小径尽头。

　　这一次，我没有跟上去。

　　我知道，潮水退了。

　　曾经汹涌澎湃、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暗恋，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彻底地退去了。留下空旷的、带着湿痕的心岸，和一种巨大的、精疲力尽的平静。

　　我在坡地上又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沉，把海面染成熟悉的金红色。

　　再见了，叶瑾森。

　　再见了，我的月亮。

　　再见了，无人知晓的潮汐。

　　我转身，朝着来时的路，朝着那片喧嚣的、充满告别的校门，朝着我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大潮逝去，青春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