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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潮线 ...

  •   题记:后来海才知道,潮汐退去并非结束。

      ——盐粒沉入海底,成为海自己的一部分;而月亮,永远悬在记忆的夜空。

      十八岁生日,在连绵的阴雨中到来了。

      母亲值夜班,提前一天给我煮了碗长寿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她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歉意和疲惫:“映溪,妈妈明天不能陪你过生日了,这钱你拿着,和同学出去吃点好的。”

      我接过那几张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纸币,点点头:“谢谢妈,没事的。”

      生日当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上学。课间,同桌和几个要好的女生凑过来,塞给我一些包装简单的小礼物:一本漂亮的笔记本,一支卡通笔,还有一盒巧克力。

      她们叽叽喳喳地约我放学后一起去新开的奶茶店。

      “不了,”我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我……我有点事,你们去吧。”

      她们有些失望,但也没多问。

      青春期的友谊,热烈也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边界感。

      其实我没事。

      我只是有一个疯狂的计划。

      在抽屉的最深处,藏着我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不是很贵,花光了我攒了好几个月的零用钱。颜色是我偷偷观察了很久才选定的,觉得应该很衬他冷白的皮肤和总是淡漠的神情。

      我甚至还偷偷写了一封信,不长,措辞反复修改了无数遍,没有露骨的表白,只是一些笨拙的关心和鼓励,末尾小心翼翼地写着:“希望你能稍微……暖和一点。”

      我想在今天,在我成年的这一天,为这场无望的暗恋,做一个了结。

      不是告别。

      至少,让他知道我的存在。让这份沉重的心意,有一个安放之处。哪怕被他随手丢弃,也好过永远不见天日地腐烂在我心里。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手指无数次触摸书包里那个用包装纸仔细包好的方形盒子,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书包带子。

      今天下雨,他应该不会去海边了吧?也许会在教学楼里?或者……直接回家?

      我抱着盒子,像怀揣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脚步虚浮地走向高三教学楼。

      我知道他偶尔会留在教室,虽然次数很少。

      走到他们班后门,我停住了脚步。心脏在那一刻几乎骤停。

      后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一个属于中年男人的、带着焦躁和怒气的声音,以及那个我熟悉无比的、冰冷而疲惫的声音。

      “……我说了不需要!你们烦不烦?”是叶瑾森。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瑾森!你怎么就这么倔!这是最新的方案,张教授是国内最好的专家!我们都已经联系好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最好的专家?”叶瑾森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然后呢?再切开一次?在床上像废人一样躺几个月?还是说,这次直接死在手术台上,你们就彻底解脱了?”

      “你——!”男人似乎气极了,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叶瑾森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像被触碰了逆鳞的困兽,“为我好就是一次次把我丢在医院里?为我好就是没完没了地吵架然后各自滚蛋?现在想起来为我好了?省省吧。我的死活,跟你们没关系。”

      “叶瑾森!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们是你父母!”

      “是吗?”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那我宁愿不是。”

      里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僵在门外,手脚冰凉。

      手里的礼物盒子变得无比沉重,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硌在我的胸口,让我无法呼吸。

      我听到了什么?

      那些尖锐的、带着血丝的对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毫无防备的心上来回拉扯。

      我窥见了他冰冷外壳下,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那不是简单的叛逆,那是被至亲之人伤害、被命运反复捉弄后,长出的满是尖刺的荆棘。

      我的那点小心翼翼的心事,我那微不足道的关心和爱慕,在他如此沉重而残酷的现实面前,算什么呢?

      是一阵可笑的风?还是一滴注定被大海吞没的雨水?

      我低头看着手里包装精致的围巾。深灰色,多么自以为是的搭配。

      信纸上那些苍白的鼓励字句,此刻看来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我能给他什么温暖?

      我连自己生活的泥潭都尚未挣脱。我的靠近,除了带来打扰,甚至可能是一种残忍的提醒——提醒他与健康、与普通青春的遥远距离。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教室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我惊慌失措,像个小偷一样,抱着那个可笑的礼物,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开。一直跑到无人的楼梯拐角,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包装纸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我没有去擦,只是紧紧抱着那个永远也送不出去的礼物,像抱着一场盛大葬礼上的棺椁。

      里面埋葬的,是我持续了整个青春期的暗恋,是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是我鼓起又泄掉的、可怜的勇气。

      我不知道在楼梯角落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寂静而熄灭。我在黑暗中,慢慢拆开了那个漂亮的包装,拿出里面的围巾和信。

      围巾很柔软,带着羊毛特有的温暖气息。

      但我只觉得冰冷。

      我把信纸一点一点地撕碎,撕成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条围巾,我最终没有扔。我把它重新塞回书包最底层。

      或许,是留给自己的一个纪念,纪念这场还未开始就已结束的爱恋,纪念那个在十八岁生日这天,彻底看清了潮线位置的自己。

      潮水曾那么汹涌地想要靠近,却在触及那条无形的界限时,无奈地、彻底地退去了。只在心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带着咸涩痕迹的线。

      那条线,叫做现实。

      我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走出空旷的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冷冽清新。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十八岁了,柳映溪。

      该长大了。

      晚上,我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和天气。

      笔尖停顿了很久,最终,我只写下了两个字,力透纸背:

      “退潮。”

      窗外,夜色渐浓。月亮升起来了,清辉皎洁,一如既往地照耀着人间,也照耀着那片我可能再也不会去的、孤独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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