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潮汐》渡舟客

6、风雨潮

　　自上次那场难堪的“靠近”之后，我有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再走上通往海边坡地的那条小径。

　　我试图让自己回归“正常”的高三生活。强迫自己下课不再望向窗外，放学后直接回家，埋在似乎永远做不完的试卷里。

　　我甚至主动和同桌一起去逛了两次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尽管对那些可爱的小物件提不起丝毫兴趣。

　　我以为忙碌和刻意回避能冲淡一切。

　　但叶瑾森的身影，和他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睛，总在我解题到一半时，在我吃饭发呆时，在我深夜躺上床闭上眼时，不期然地闯入脑海。

　　像一种顽固的低烧，绵延不绝。

　　周六下午，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天空，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一场大雨的来临。最后一节语文课，老师在上面讲解模拟试卷的阅读理解，声音平缓得像窗外的闷雷。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心神不宁地转动着手中的笔。

　　他会去海边吗？这样的天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我的心脏。

　　我知道答案。

　　他会的。

　　无论晴雨，那片海坡似乎是他唯一的去处。那么大的风，他穿得那么单薄，会不会冷？万一……万一又像上次那样……

　　我不敢再想下去。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喧闹着涌出教室，讨论着周末计划，抱怨着这鬼天气。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

　　别去，柳映溪，别再自取其辱了。你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一个声音冷静地告诫着。

　　可是……万一呢？万一他需要帮助呢？另一个声音微弱地争辩，带着无法忽视的担忧。

　　最终，担忧战胜了自尊。

　　我抓起书包，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教学楼。

　　风已经很大了，吹得路旁的樟树疯狂摇摆，落叶和灰尘漫天飞舞。我没带伞，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跑到那条熟悉的小径入口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打湿了我的头发和校服外套。

　　我用手挡在额前，眯着眼，奋力向坡顶跑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的小路变得湿滑难行。当我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地爬上坡顶时，果然看到了那个几乎与灰蒙蒙天地融为一体的背影。

　　他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没有躲避，也没有撑伞。

　　海风裹挟着暴雨，狂暴地抽打着他，他的白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头发完全被雨水打湿，一绺绺贴在额前和颈侧。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海边一块任由风雨侵蚀的礁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都要孤独。

　　那一刻，我所有因为被漠视而产生的委屈和难堪，都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心痛的情绪取代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用这种方式惩罚谁？惩罚他那离异的父母？惩罚这个对他不公的世界？还是……惩罚他自己？

　　我没有再试图靠近。

　　我知道我不受欢迎。我只是默默地走到我惯常藏身的那块岩石后面。这块岩石能稍微挡住一些风雨，雨水斜斜地打进来，很快我的裤脚和鞋子也湿透了，冰冷地黏在皮肤上。

　　很冷。但我没有离开。

　　我就这样蹲在岩石后面，抱着湿漉漉的膝盖，偷偷望着风雨中那个固执的背影。

　　我们之间隔着狂乱的雨幕，视线模糊，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化不开的绝望和疲惫。这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防御性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

　　他是不是……对一切都感到厌倦了？包括这反复无常的天气，包括这看不到尽头的生命倒计时？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海浪在下方更加汹涌地咆哮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用湿透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

　　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

　　我多想冲过去，哪怕只是递上一张干的手帕，或者说一句“我们回去吧”。但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冰冷的泥地里。

　　我知道，任何形式的打扰，都是不合时宜的。

　　他的世界正在下一场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暴风雨，而我，只是一个狼狈的、躲在暗处的旁观者。

　　这场雨下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雨势才渐渐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他终于动了动，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僵直中苏醒过来。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可能是因为久坐和寒冷。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渐渐停歇的雨丝中，又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拿起同样湿透的书包，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虚浮，背影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伶仃。

　　我没有跟上去。一直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我才从岩石后面挪出来。双腿已经麻木僵硬，浑身冰冷。

　　雨后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山坡下，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遥远。那片灯火里，有我的家，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关心我的母亲。

　　而他的家呢？哪个才是他的家？还是说，哪个都不是？

　　我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山下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子里的积水。身体很冷，心里却是一片灼烧过后的疼痛。

　　今天的“守望”，没有以往那种隐秘的甜蜜，只剩下沉重的、湿透的无力感。

　　这场风雨中的陪伴，像一次无声的洗礼。我清晰地看到了我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也看清了自己这场暗恋的无望本质。

　　我的潮水再汹涌，也无法温暖那颗冰冷遥远的月核。

　　回到家里，自然免不了母亲的一顿数落和心疼。我洗了个热水澡，喝下姜汤，假装一切正常。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纸张因为空气潮湿而有些软塌。我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我只写下了四个字：

　　“风雨如晦。”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一轮模糊的月亮，在散开的云层后若隐若现，洒下清冷黯淡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