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潮汐》渡舟客

5、月之暗面

　　规律的“偶遇”和远距离的守望，像一种缓慢生效的麻醉剂，让我一度产生了一种虚幻的亲近感。仿佛我和叶瑾森之间，真的建立起了一种无声的、旁人无法理解的联系。

　　直到那个闷热的周五下午，我才清晰地看到，月光有多么冰冷，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么遥远。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周末将至的躁动和昏昏欲睡的沉闷。我正对着一道难解的物理题发呆，同桌用笔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说：“哎，你看窗外。”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教学楼下的林荫道旁，停着一辆黑色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轿车。

　　一个穿着得体、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叶瑾森。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窗，我也能看出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他没有接那个女人递过去的纸袋，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别处。

　　“那是叶瑾森妈妈吧？真年轻，真有气质。”同桌小声八卦，“不过你看叶瑾森那样子，好像很不耐烦。”

　　我的心微微揪紧。

　　那个女人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嘴唇快速地说着什么，应该是在解释纸袋里的东西——可能是药，可能是换季的衣服，或者只是些吃的。

　　她把纸袋又往前递了递。

　　叶瑾森终于动了。

　　他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我们完全听不见，但那表情和口型，都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拒绝。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掠过一丝受伤和无奈。

　　她还想再说什么，叶瑾森却已经转过身，径直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留下那个女人独自站在原地，拿着那个被拒绝的纸袋，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

　　“哇，他也太酷了吧？对自己妈妈都这样。”同桌吐了吐舌头，转回头继续写作业。

　　我却久久无法收回目光。

　　那个女人最终叹了口气，把纸袋放回车里，开车离开了。林荫道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一幕，却像一根冰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知道他家庭复杂，知道他可能对父母有怨气。

　　但我没想到，他会用如此直接、如此冰冷的方式，去伤害一个明显关心着他的亲人。

　　那个女人眼里的失落，像针一样扎着我。那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眼神——在我母亲因为我成绩不佳而欲言又止时，在我努力想要靠近却被无形屏障阻挡时，我常常在自己眼里看到类似的东西。

　　原来，他的冷漠，并非只针对陌生人，也并非只用于抵御外界的窥探。这是一种渗透到他骨子里的态度，甚至面向着本该最亲近的人。

　　放学后，我心情复杂地走向后山。我不知道他今天还会不会去，或者，经历了下午的不快，他此刻的心情会是怎样。

　　他果然在那里。

　　比平时坐得更久，背影僵直，像一块被海风侵蚀了千年的冷硬岩石。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躲起来，而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一丝凉意。

　　我突然想起，上次他发病时，那个白色的小药盒。

　　里面的药，是不是快吃完了？

　　那个女人今天送来的纸袋里，装的会是药吗？

　　如果他拒绝了，他接下来怎么办？

　　一种冲动促使我做了件大胆的事。

　　我转身，飞快地跑下山，去了学校附近那家他常买矿泉水的便利店。

　　我在货架前徘徊了很久，心跳快得不像话。最终，我买了两瓶那个牌子的矿泉水，又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盒看起来不错的奶糖。

　　重新爬上坡地时，我已经气喘吁吁。他还在，姿势都没变。

　　我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脚下的草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衬衫领口被风吹起的细微褶皱，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他大概听到了脚步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离他大概还有五六米远。

　　他的眼神，和下午看他母亲时，如出一辙。冰冷，疏离，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无波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物体。

　　所有的勇气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我准备好的、练习了无数遍的、诸如“路过买的”、“顺便”之类的说辞，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颊像着了火一样烫。

　　我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似乎并没有期待我的任何解释，只是看了我那么几秒钟，然后，就像完成了一个确认程序，漠然地转回头，重新面向大海。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好奇，或者……认出了我的迹象。

　　他根本不记得我。

　　不记得那个在巷子里被他“解救”的女生，不记得那个在他发病时递上药和水的女生。

　　我对他来说，和路边的石头，吹过的风，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不如那个被他拒绝的母亲，至少，还能引起他一丝不耐的情绪。

　　而我，却可笑地珍藏着他一句虚弱的“谢谢”，珍藏着他痛苦时脆弱的表情，并以此构建了一场盛大的、自我感动的暗恋。

　　海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几乎要流下泪来。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最终，我像个小丑一样，把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甚至不敢放在他身边。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几乎是跑着逃离了那片坡地。

　　跑下山的过程中，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出来，被风吹散在身后。

　　我一路跑回家，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扑倒在床上。

　　委屈、难堪、心痛……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想要散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却连他眼角余光的一瞥都无法换来。

　　我看到了月亮的暗面。那里没有温柔的光，只有永恒的、冰冷的荒芜。

　　而我这片自以为是的海，所有的潮汐涌动，所有的波澜起伏，在月亮看来，恐怕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令人困扰的引力异常吧。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

　　“月亮不知道海的心事，海却因月亮而潮汐不止。真是……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