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潮汐》渡舟客

4、规律的靠近

　　题记：潮水日复一日漫上同一片沙滩，试图在礁石上刻下痕迹。

　　——而礁石只是沉默，将所有的靠近都归于徒劳的浪沫。

　　自从那次坡地上的“意外”之后，我和叶瑾森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微妙变化。

　　当然，这种变化可能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感知里。

　　他依然独来独往，依然很少来上课，依然在黄昏时分去往那片面向大海的坡地。我们之间，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实质性的交集。

　　他没有主动找过我，甚至在学校里偶然遇见时，他的目光也依旧会像穿过空气一样，毫无阻碍地掠过我的身影，不曾有片刻停留。

　　但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当我再次“偶遇”他时，我的心脏不再只是因为偷偷摸摸的注视而狂跳，还会因为那个共享的、略带狼狈的秘密而微微发紧。

　　我会下意识地去观察他的脸色，看他今天的气色如何，呼吸是否平稳。我会想，他今天按时吃药了吗？

　　又比如，我开始更加“规律”地出现在他可能出现的路线上。

　　这种“规律”并非精心策划的剧本，而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我知道他大概会在下午第三节课后离开学校，于是我会提前收拾好书包，算准时间，在教学楼通往侧门的那条林荫道上“恰好”走过。

　　第一次成功“偶遇”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从不远处走来，身形挺拔，步速不快。我低下头，假装系鞋带，或者翻找书包里的东西，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扫过，也许有零点一秒的停顿？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他就像一阵风，从我身边无声地走过，留下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味的清冽气息。

　　一次，两次，三次……渐渐地，这成了我们之间一种奇特的默契。

　　我总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而他，也总是如期而至。

　　我们从不交谈，甚至连眼神的接触都极少。但我知道，他一定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一个频繁出现在他固定路线上的女生，再怎么“偶然”，也显得过于刻意了。

　　可他从未表现出任何异样。

　　没有厌烦，没有好奇，更没有阻止。他似乎默认了我的存在，就像默认了路边的树，或者吹过耳畔的风。这种默许，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有时，我会鼓起更大的勇气，在他走向后山时，远远地跟在后面。

　　我不敢跟得太近，保持着大约二三十米的距离，确保自己在他的视线余光之外。他走得不快，似乎有些容易疲惫，偶尔会停下来歇一歇，看看路边的野花，或者只是单纯地站着，望一会儿天。

　　每当这种时候，我也会立刻停下，躲到树后或墙角，屏住呼吸，生怕被他发现。

　　他从未回头查看。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就这样，我跟着他，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径，爬上那个缓坡。

　　看着他走到那块大岩石旁，放下书包，然后面朝大海坐下。整个过程，像一部默片，安静，缓慢，带着一种忧伤的诗意。

　　而我，则会悄悄溜到我最初的“据点”——那块稍小一些的岩石后面，抱着膝盖坐下。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三分之二的侧影。这个距离，也刚好能让我感到安全，又不会离得太远。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共享着同一个黄昏，同一片海风，同一场日落。

　　这成了我一天中最宁静、也最矛盾的时光。

　　宁静是因为，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所有的喧嚣和压力都暂时远去。

　　矛盾是因为，内心的潮水总是在这个时候涨到最高点，甜蜜和酸涩交织翻涌。

　　我会偷偷观察他。

　　今天他看的是什么书？

　　好像是一本很厚的、外文封面的小说。

　　今天他坐的时间比往常短，是觉得冷了吗？

　　今天他没有咳嗽，真好。

　　有一次，风特别大，把他放在身旁的一本书吹开了页，纸张哗啦啦地响。

　　他伸手去够，但书被风吹着滚远了一些。我几乎要下意识地冲出去帮他捡，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看着他自己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了书，轻轻拍掉上面的草屑和灰尘。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或许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哪怕只是捡一本书。

　　他的孤独，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一种与生俱来的铠甲。

　　还有一次，是个罕见的晴天，夕阳格外绚烂，把整个海面都点燃了。

　　他似乎也被这景色吸引，久久地凝望着，侧脸在金光中柔和得不可思议。我甚至看到，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就因为这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我的心里像是炸开了一小朵烟花，雀跃了一整个晚上。

　　看，他也不是完全感受不到美好的，对吗？

　　这些琐碎的细节，成了我贫瘠青春里最珍贵的收藏。

　　我像一个小守财奴，每天收集一点关于他的碎片，然后夜深人静时，在日记本上偷偷清点。

　　11月7日，晴。他穿了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一点。今天看了很久的海，是不是心情不错？

　　11月23日，阴。风大，他咳嗽了几声。希望没事。

　　12月19日，雨。他没来坡地。有点担心。

　　日记本成了我唯一的树洞，承载着所有无人知晓的心事。

　　我知道这种行为很傻，很徒劳。我和他，就像两条平行线，也许永远不会有相交的那一天。

　　这场盛大的暗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但每当黄昏降临，每当我又一次“恰好”走在那条林荫道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的理智和告诫都会被瞬间抛到脑后。

　　规律的靠近，成了我戒不掉的瘾。明知靠近只会让沉沦更深，却依然义无反顾。

　　因为在那短暂的、无声的陪伴里，在那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中，我仿佛能触摸到一丝虚假的温暖，能短暂地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现实世界，躲进一个只有我和他的、被夕阳和海风浸泡的梦里。

　　哪怕这个梦，注定要以潮水退去后的冰冷和空旷告终。但至少，在潮水满溢的那一刻，我的心是被填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