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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满潮 ...

  •   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像一场预料之中的寒流,席卷了全班。

      我的名字挂在榜单中游偏下的位置,一个足够让母亲在家长会后沉默一整晚的名次。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忧:“映溪,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上课老是走神,这次成绩下滑很明显。”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无言以对。

      我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老师,我的心事是一个叫叶瑾森的男生,是学校后山那片坡地,是每天黄昏无人知晓的守望?

      “高三了,要收收心了。”班主任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离开。

      走出办公室,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走廊里挤满了为成绩或喜或悲的同学,喧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一边是必须面对的、充满压力和期望的现实,另一边是那个只有我知道的、面向大海的虚幻世界。

      那天下午,我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后山。

      我独自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把课桌染成橘红色。

      内心的挣扎像两只打架的野兽。一个声音在说:柳映溪,你该清醒了,别再去做那种无意义的事了。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更固执:就去今天最后一次,只是去告个别。

      最终,那个微弱的声音赢了。

      我几乎是跑着上了后山的小径,心脏因为奔跑和某种莫名的期待而剧烈跳动。好像晚到一分钟,那个背影就会消失,而我连这“最后一次”的告别都无法完成。

      当我气喘吁吁地接近坡顶,习惯性地放慢脚步,准备躲到那块熟悉的岩石后面时,我却猛地停住了。

      石头是空的。

      坡地上空无一人。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永恒的呜咽。

      风比往常更大,吹得坡地上的草低伏下去,露出苍绿的草根。

      他没来。

      我愣在原地,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间淹没了我。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在我下定决心要“告别”的今天?难道连一个形式上的结束,都不被允许吗?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任由海风吹乱我的头发,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也许他不会来了。

      我对自己说,也好,就这样结束吧。没有告别,就是最好的告别。

      我转身,打算下山。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我走出几步远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咳嗽声。

      声音不大,却因为环境的寂静而格外清晰。

      是从大岩石靠海的那一面传来的!

      那块石头很大,背面形成一个凹陷,我之前从未绕过去看过。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那里?他怎么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立刻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绕过岩石的转角,我看到他了。

      叶瑾森靠坐在岩石背风的凹陷处,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苍白,甚至隐隐泛着青灰。

      他微微蜷缩着身体,一只手紧紧按在左胸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又急又浅,嘴唇失去了血色。

      他闭着眼,似乎在极力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那瓶他常喝的矿泉水倒在手边,水洒了出来,浸湿了一小片草地。

      眼前的他和那个永远冷漠疏离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月亮,而是一个正在承受病痛折磨的、脆弱的少年。

      我吓坏了,大脑一片空白。“你……你怎么样?”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我。那双总是空洞漠然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痛苦,还有一丝被打扰的警惕和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不得不更紧地按住胸口,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药!你的药呢?”我慌乱地蹲下身,想起之前看到他吃药的情景。

      他艰难地抬了抬另一只手指向丢在一旁的书包。

      我立刻扑过去,打开他的书包。里面很乱,几本书,一个耳机,还有那个我见过的白色小药盒。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盒,里面是几种不同颜色形状的药片。

      “哪个?吃哪种?吃几颗?”我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其中一种棕色的药片,又勉强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

      我赶紧倒出两粒药,又捡起地上的水瓶,幸好里面还有小半瓶水。

      我扶住他的肩膀,想帮他喂药。碰到他身体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他正在轻微地颤抖,隔着薄薄的衬衫,体温低得吓人。

      他靠在我身上,就着我的手吞下药片,喝了几口水。

      这个过程里,我们靠得极近,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药味和汗水的气息,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微微颤动。

      吃完药,他重新靠回岩石上,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呼吸似乎比刚才顺畅了一点。

      我不敢离开,就蹲在他身边,紧张地看着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药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海风依旧,夕阳正在一点点沉入海平面,天色暗了下来。他脸上的痛苦神色渐渐缓和,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恢复了一些神采,但不再是全然的漠然,里面掺杂着疲惫、虚弱,还有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看向我,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长久地停留在我脸上。

      “谢谢。”他开口,声音沙哑虚弱,几乎被风声盖过。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他对我说的话。不是“让让”,不是无言的侧影,而是一句确切的、带着温度的词语。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没、没关系。你……你好点了吗?”我笨拙地问。

      他轻轻点了点头,尝试着想坐直身体,却似乎有些脱力。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他,他却微微侧身,避开了我的触碰。

      那个细微的躲避动作,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他重新竖起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我缩回手,不知所措地站起来。“那个……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吗?或者告诉老师?”

      “不用。”他回答得很快,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虽然依旧虚弱,“我休息一下就好。”

      “哦。”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不再看我,目光转向面前已经开始变得墨蓝的海面,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轮廓分明,也格外寂寥。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在我面前展现出极致脆弱,此刻又迅速用冷漠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少年。

      之前那个“告别”的念头,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的情感,像涨潮的海水,汹涌地漫上我的心间。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滚烫的、酸涩的、带着痛感的心疼。

      我想问问他,你经常这样吗?你一个人在这里发病的时候,该怎么办?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孤独?

      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问不出来。我知道,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会打破我们之间这种脆弱而诡异的平衡,会让他更加远离。

      我只是默默地,把药盒盖好,轻轻放回他的书包旁边。又把倒下的水瓶扶正。

      “这个……你拿着。”我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颗水果糖,是早上同桌塞给我的,柠檬口味。

      我把它放在他手边的草地上,糖纸在暮色里反射着微弱的光。“吃了药嘴里会苦。”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拒绝。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轻声说:“那……我走了。你……你自己小心。”

      他依旧没有回应。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下山。这一次,我的脚步不再沉重,反而有些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心脏被一种饱胀的、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充满,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满潮的感觉吗?汹涌澎湃,无法自控。

      走到山脚下,我忍不住回头。坡地已经隐没在苍茫的夜色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

      而我明白,我再也无法“告别”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他痛苦的神情,他虚弱的“谢谢”,他躲避的姿势,他望向大海的侧影,还有我放在他手边的那颗糖……所有这些细节,都像用刻刀,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这场暗恋,因为窥见了他不为人知的脆弱一面,因为这一次短暂而仓促的“靠近”,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月亮,第一次离我这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近到我对他说了话,近到我递出的糖就放在他的手边。

      虽然潮水终将退去,但这一次满潮留下的印记,将永远留在我的心岸上,无法磨灭。

      我踩着夜色回家,心里既有一种窥见秘密的负罪感,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近乎悲壮的满足。

      无人知晓的潮汐,在今夜,悄然漫过了最高的水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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