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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测绘月轨 ...

  •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多了一个隐秘的坐标轴,中心点就是叶瑾森。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这并不难,像他这样的人,在校园里本就是话题的中心。

      课间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天时,我假装整理书本,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音节。

      “叶瑾森?八班那个?”

      “对啊,就是很少来上课的那个,听说身体不太好。”

      “但他长得真的……绝了。上次在走廊碰到,他看我一眼,我心跳都快停了。”

      “可惜太冷了,没人敢靠近。”

      叶瑾森。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瑾,美玉;森,林木繁盛。一个本该温润又充满生机的名字,却和他身上那种冰冷的疏离感形成奇异的反差。

      我知道了他有严重的心脏病。这是流传最广的版本,细节不一。

      有人说他从小就这样,有人说他是后天得的;有人说他活不过二十岁,有人说他做过好几次大手术。这些传闻像雾气一样笼罩着他,让他更加神秘。

      我知道了他父母离异,各自有了新家庭。这是他独来独往的原因之一,也是他眼神里那份漠然的来源——大家都这么猜测。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我像捡拾珍珠一样,一颗颗收集起来,藏在心里。但我从不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在脑海中拼凑着他的模样。

      我的目光开始有了自主意识,在操场上、走廊里、食堂角落,自动搜寻那个最高的、最孤独的身影。我渐渐掌握了他的规律:

      他很少按时来上课,即使来了,也常常在最后一节课前就提前离开。

      他不去食堂吃饭,有人看见过他一个人在实验楼后面的长椅上吃便利店的三明治。

      他最爱去的地方,是学校后山那片面向大海的坡地。

      于是,放学后绕道去后山,成了我一天中最重要、也最隐秘的仪式。

      我会故意磨蹭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才收拾好书包,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绕到主楼后面,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上山。这条路能避开大部分学生,也能让我在接近坡顶时,有足够的遮蔽,几棵老树和一块大岩石,让我可以藏身,远远地望着他。

      他总是在那里。

      坐在同一块石头上,面对着海。

      书包放在脚边,有时候会拿出一本书看,但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海风很大,吹乱他的头发,吹鼓他的衬衫。他好像浑然不觉。

      我躲在岩石后面,抱着膝盖,只露出眼睛,像个小偷,窃取着本不属于我的时光。我们之间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的轮廓,又能确保他不会发现我。

      这个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两个部分:一边是喧嚣的校园,充斥着铃声、读书声和青春的躁动;另一边是这片安静的坡地,只有风声、海浪声,和他无边的沉默。

      而我,是这两个世界之间一个小心翼翼的窥探者。

      有一次,我鼓足了勇气,比平时更靠近了一些。

      我甚至能看清他手边放着的矿泉水瓶,是同一个牌子的,他好像只喝那个牌子。还能看见他偶尔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几粒药片,和水吞下。

      那个动作很熟练,也很随意,仿佛只是吃几颗糖豆,而不是维系生命的药物。

      那天海风特别大,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乌云,像是要下雨。坡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他依然坐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有些犹豫,是该趁雨还没下来赶紧回家,还是再待一会儿。

      最终,我选择了后者。我从书包里拿出总是备着的雨伞,紧紧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获得某种安全感。

      雨点开始落下来,很大,很急,砸在树叶和草地上,噼啪作响。他终于动了动,但并不是要躲雨,只是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那一刻,他的侧脸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

      我心里一紧,几乎要冲出去把伞递给他。但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知道我不能。我的出现会打破这种平衡,会惊扰这片属于他的孤独领地。更重要的是,我害怕看到他转过脸时,那双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我更害怕他问:“你是谁?”害怕我的关心和心疼,在他眼里只是一种多余甚至可笑的打扰。

      雨越下越大,他白色的衬衫很快湿透,贴在身上。

      他终于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拿起书包,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没有跑,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淋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才撑着伞,慢慢走下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那把始终没有送出去的伞,成了我心头一根细小的刺。

      还有一次,是个周五的下午。我照例来到老地方,却发现坡地上空无一人。那块他常坐的石头上,空空荡荡。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攫住了我。他今天没来?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他再也不会来了?

      我在岩石后面等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把海面染成瑰丽的紫色,他始终没有出现。我不得不回家,那一整晚都心神不宁。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坡地。他依然不在。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一周,他都没有出现。

      那一个星期,我的天空都是灰色的。上学放学变得毫无期待,那条隐秘的小径也失去了意义。

      我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那天靠得太近,被他发现了?他是不是因为厌恶被窥视,所以再也不来了?

      各种猜测折磨着我。课间听到女生们议论“叶瑾森好像请假了”,我的心就猛地一沉。请假?是病了吗?严重吗?

      周五放学后,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走上了那条小径。接近坡顶时,我放轻脚步,心跳得厉害。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坐在那里,和往常一样。夕阳的光线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刻,我几乎要哭出来。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淹没了我。我赶紧躲到岩石后面,生怕被他看见我失控的表情。

      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我贪婪地望着他的背影,仿佛要把这一个星期错过的都补回来。

      他好像清瘦了一点,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在这里,呼吸着和我一样的空气,看着同一片海。

      那天,我在岩石后面待得比任何一次都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海平面只剩下远处灯塔微弱的光点,他才起身离开。

      我看着他走远,才从藏身之处出来。腿已经麻了,但我心里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下山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这场无声的注视,这场一个人的追随,早已超越了最初那份混合着感激和好奇的暗恋。它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精神的寄托,一种在枯燥重复的青春里,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带有痛感的甜蜜。

      我测绘着他的轨迹,像水手观测星辰,像学者研究月亮。我知道他何时出现,何时离开,喜欢坐在哪里,喝什么牌子的水。

      我知道他沉默的背影里,藏着怎样的孤独。

      我知道他看似漠然的外表下,可能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但这些“知道”,都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心里。像涨潮时漫上沙滩的海水,温柔地包裹着礁石,而礁石本身,对海水的到来与退去,一无所知。

      走到山脚下,回头望去,坡地已经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但我知道,他明天可能还会在那里。而我也还会来。

      这场无人知晓的潮汐,因他而起,也只会因我而终。月光照耀着大海,而大海,从未奢望过能拥抱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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