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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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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早已沉寂,直到一阵暴躁的风吹了进来。” ——宋羲臻
死是什么感觉?
我曾以为,是彻底的终结。像一盏灯,被“啪”地一声关掉。光灭了,世界陷入纯粹的、绝对的寂静,连“我”这个概念也随之消散,融化在一片无边无际、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虚无里。
那是一种比沉睡更深沉的状态,意识不再流动,仿佛沉入最深的海底,连水压都感觉不到,万物归于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我开始感觉到一些碎片。不是通过眼睛或耳朵,那些器官早已不复存在。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残存的感知,像湖底泛起的细微泥沙,偶尔搅动那片死寂的混沌。
这是冰冷的雨滴穿过我“身体”的感觉。
那感觉不像活人淋雨,更像是一阵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虚无,带来一丝尖锐却短暂的刺痛,随即消失,留下更深的空洞。
人们哭泣的声音,像是从很厚很厚的玻璃墙外面传来,模糊不清,只剩下音调的起伏,失去了言语的意义。还有烧纸钱的味道,那种呛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烟火气,混合着潮湿泥土的腥味,能直接作用于我残存的意识,勾起一些破碎的、关于“生前”的模糊联想。
这些碎片像针一样,偶尔刺破我混沌的意识,提醒我“存在”过,或者说,“曾经存在”过。但很快,又会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
我像一团稀薄的雾,被禁锢在这方小小的天地,这片我断气时所在的平房及其周围。活动范围仅限于此,再远,便是意识的边界,是一片连虚无都没有的彻底空白。
我以为这就是永恒了。
一种麻木的、停滞的、逐渐被遗忘的状态。
直到那天。
一阵特别沉重、特别不耐烦的脚步声踏进了院子。
那脚步声带着一股蛮横的、与这片悲伤之地格格不入的力量,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心木板上,沉甸甸的,甚至比雨点更能穿透我的混沌。
这不是那些虚浮的、带着同情或畏惧的脚步声,一种宣告存在感的、充满生机的、甚至是带着怒意的步伐。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低沉,带着明显的火气和不容置疑的强势,像闷雷滚过干涸的土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粗糙的质感。
“……别他妈嚎了!听着就烦!”
“……这点破事儿,包我身上了!”
好凶。像一头被无意中闯入领地而惹毛了的野兽,在低吼着宣示主权,驱赶聒噪的鸟雀。可奇怪的是,这暴躁的声音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那些假惺惺的、浮于表面的哭声,因为这声毫不客气的低吼,真的停了下来。
世界瞬间清净了不少,只剩下雨后的风声和凝重的寂静。
混沌仿佛被这声音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股强大的、灼热的生命能量场,像一团行走的火焰,骤然出现在我院子的感知范围里。那么明亮,那么滚烫,与这片死亡之地的冰冷死寂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我开始努力地“凝聚”自己。
这很难,非常难。就像散落在空中的尘埃,想要逆着风重新聚拢成形。
每一点意识的集中,都像在对抗整个宇宙的熵增定律,消耗着难以想象的能量。但我被吸引了,无法控制地被那道强光吸引。
我的世界太静了,静得让人发疯。而这阵风,带着外面世界的喧嚣、活力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我死水般的意识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我“看”不到,只能“感觉”。
感觉那个异常明亮、异常灼热的“存在”在移动。他的气场是滚烫的、动荡的,充满了攻击性和一种原始的活力,与我感知到的其他任何“活物”都不同。他就像一团人形的能量风暴。
我感觉到他指挥着别人搬动我的东西。
那些课本,妈妈省吃俭用给我买的,上面还有我认真记下的笔记;那些衣服,有些还没穿几次,带着洗衣粉的淡淡香味。
它们是我短暂人生留下的唯一痕迹,是“宋羲臻”曾经存在过的证明,现在却像处理垃圾一样被清理。
有点难过。
但更多的是麻木。
死都死了,还能怎么样呢?我只是一团即将消散的意识,连悲伤都显得那么无力。
直到那股灼热的存在,靠近了那个放在石磨上的纸箱子。
他拿起了我的日记本。
那一刻,我几乎要“尖叫”起来。一种混合着羞耻、恐慌和愤怒的情绪,像潮水般冲击着我脆弱的意识结构。
不要!
那是我最隐秘的角落。是我所有无人可说的欢喜、委屈、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深夜的绝望。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最真实、最毫无防备的证据。它不应该被一个陌生的、看起来如此粗鲁、与我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男人触碰。
他一定会嘲笑吧?嘲笑那些幼稚的烦恼,那些在生存压力面前不值一提的小情绪。他那样的人,生活在另一个弱肉强食的维度,怎么可能会懂文字背后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
我拼命地想做点什么。掀起一阵风把本子吹落?或者,让他的手抖一下?可我太虚弱了,像即将熄灭的火苗,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我只能“看着”他,用我无形的、破碎的感知,看着他用那双骨节分明、带着粗野力量和生活痕迹的手,翻开了我的日记。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我。等待审判的滋味,比死亡本身更煎熬。
时间一点点过去。
预想中的嗤笑没有传来。他没有立刻不屑地合上,也没有随手扔回去。
他看得很慢。非常慢。
翻页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迟疑和小心。
当他看到我写妈妈哭、想赚很多钱的那段时,他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合上了日记本,把它扔回了箱子。
动作很大,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恼怒。
为什么?
他不是应该不屑一顾吗?
为什么会有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反应?
为什么他的情绪会因为我这些微不足道的文字而产生波动?
巨大的好奇,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我残存的意识,甚至暂时压过了羞耻和不安。
这阵风,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对一个死去的、陌生女孩的内心世界有这样的反应?
他坐进那辆听起来就很贵的车里,引擎发出低吼,像他本人一样不耐烦。
他要走了。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这个唯一一个,似乎对我的“存在”、对我的内心世界有过一丝异样反应的人。
我不能再次被遗弃在这片永恒的寂静里!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也许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存在”过。不仅仅是照片上那个黑白影像,不仅仅是一堆即将被处理的遗物。也许,只是想抓住这根唯一可能感知到我的稻草。
我拼尽了全力,调动着这虚无的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向着那辆车的方向“扑”了过去。像一个溺水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一根可能并不存在的浮木。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对“被看见”的绝望渴望。
意识在飞速消散,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能量墙,又像是被卷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
最后的感觉,是彻底融入那片由钢铁、汽油、高级皮革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构成的、滚烫的、充满侵略性的“风暴”中心。
然后,是比之前更深、更彻底的黑暗降临了。
这一次,连那片禁锢我的、熟悉的平房的寂静也消失了。
但那阵风,已经吹了进来。
不仅吹动了院子里的尘埃,也吹动了我这团即将散去的迷雾。
而我,这缕本该安息的魂灵,因为这阵风的闯入,开始了一场身不由己的、危险的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