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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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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是收拾残局,却不知是闯入一场盛大的寂静。” ——沈枭
沈枭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有九成都栽在他那张嘴上。
剩下那一成,得怪他那点早该在泥坑里滚没了的、不合时宜的“心软”——虽然他死都不会承认。
黑色揽胜碾过郊区坑洼的土路,溅起的泥点脏了锃亮的车门。
沈枭降下车窗,混杂着烧纸钱和劣质香烛的呛人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本就烦躁的眉头锁得更紧。
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刚停的雨把泥地泡得稀烂,空气湿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几个披麻戴孝的远亲在灵堂门口扯着嗓子干嚎,眼神却不住地往他这辆格格不入的豪车上瞟。
沈枭嗤了一声,抬手用力扯松了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身上这套意大利老师傅手工缝的白西装,此刻像层不合时宜的皮,紧绷绷地裹着他。
晦气。
要不是碍着那点拐了七八个弯、薄得透光的远亲情分——死者是他一个早不走动的表姨的外孙女,听说小时候还抱过他。
沈枭,手下矿场日夜轰鸣、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面子的主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灵堂设在最大的那间平房里,简陋得寒酸。
正中央挂着的黑白照片里,女孩清清秀秀,扎着简单的马尾,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嘴角抿着点羞涩的笑意。
年纪轻轻的。
沈枭心里没来由地嗤了一声,混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惋惜。像看见一朵没来得及开的花苞,被风雨打落了。
仪式走得飞快,像出敷衍了事的戏。
雨水把泥地泡得更软,黏糊糊地扒着鞋底。流程一完,那些“亲戚”立刻作鸟兽散,生怕多沾一秒晦气。只剩下个社区模样的老太太,对着电话哭丧着脸:“……这可咋整啊,人都走光了,这些东西……”
沈枭已经快走到车边,拉开车门,里头暖烘烘的皮革气息诱人地溢出来。只要坐进去,关上门,就能把这片混乱和颓败彻底隔绝。
可他顿住了。
老太太那絮絮叨叨、满是无助的声音,和他心里那股因天气、因这场面、因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儿而拱起来的邪火搅在一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妈的。
“砰!”
车门被他发泄似的狠狠摔上,巨响惊得老太太一哆嗦,愕然看向这个一身煞气的白西装男人。
沈枭转身,大步流星走回去,泥水溅上裤腿也毫不在意。
他站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暴躁,直接掐断了老太太的电话:“行了!别他妈嚎了!听着就烦!”
老太太被他吼得愣住,手机差点脱手。
沈枭深吸一口混着烟灰味的冷空气,压下喉头更多的脏话,硬邦邦甩下一句:“这点破事儿,包我身上了!找俩人,给你收拾利索!”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
又来了!这他妈刻在骨子里的、专给自己找麻烦的冲动!
老太太愣了几秒,脸上瞬间由惊转喜,几乎要给他跪下:“哎呀!谢谢!谢谢您啊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这可真是……”
沈枭不耐烦地摆手,像赶苍蝇。他掏出手机打给大刘,语速快得像下命令:“带两个人,马上过来。定位发你。对,收拾东西。”
挂了电话,他懒得再看那千恩万谢的老太太,走到旁边稍微干净点的石磨边,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滚过肺腑,勉强压了压心头的躁。他像个监工,又像个局外人,靠在石磨上,看着手下们进进出出,只想赶紧了结这破事。
大刘他们动作快,没多久就抱着个不大的纸箱子出来,放在石磨上。
“老板,基本就这些了。一些书、本子,还有几件衣服。别的……没什么值钱东西了。”
沈枭“嗯”了一声,挥手让他们搬上车。目光掠过箱子,里面多是课本,码得整齐,能看出主人爱惜。
最上面,是本牛皮纸包着书皮的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鬼使神差。
他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笔记本不厚,有些轻,封皮是那种老式硬壳牛皮纸,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长期摩挲留下的温润痕迹。
他用自己那双惯于捏碎酒杯、翻阅合同、沾满矿尘的粗粝大手,有些笨拙地捏着书脊。
也许是为了打发这该死的等待。也许,只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冲动。
他啧了一声,带着对自己这份“无聊”的自嘲,拇指抵着边缘,掀开了扉页。
工整清秀、略带稚气的字迹,蓝黑色墨水。
“九月三日。晴。
物理课依旧像天书。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它是不是也听不懂牛顿定律,所以选择了逃离?”
沈枭眉头拧起。什么玩意儿?小屁孩的无病呻吟。
可刻薄的评价堵在喉咙。他的目光钉在“逃离”两个字上。
这词儿,他太熟了。从他决定离开那个只剩拳脚和酒气的家,揣着几十块钱闯社会开始,“逃离”就是他生命的主题。
他往后翻了一页。
“十月十五日。阴。
妈妈又哭了,躲在厨房里,很小声。我把音乐声开得很大,假装听不见。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爸爸才不要我们了?如果我能考上最好的大学,赚很多很多钱,她是不是就不会哭了?”
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无意识收紧。脆弱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呻吟。他像被烫到,猛地松开。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酸涩的共鸣,像细小的虫子,钻进了他铜墙铁壁般的心防。
他也曾听过母亲隐忍的哭声,也曾发誓要出人头地,赚很多很多钱。可后来,钱有了,母亲却不在了。
“老板,都装好了。”大刘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沈枭猛地回神,像是从一个短暂的、不属于自己的梦境被拽回。他飞快地、近乎狼狈地合上日记本,像要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随手把它扔回纸箱,动作带着刻意为之的粗暴。
“嗯。”他低应,脸色恢复冷硬,转身拉开车门。
车里温暖熟悉。引擎低吼,SUV碾过泥泞。后视镜里,那片破败的平房迅速缩小。
雨后的天空,依然阴沉,透不出半点光。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多管闲事的“残局”。用钱和手段摆平,然后遗忘。
他不知道,从他翻开那本牛皮纸日记的第一页起,他就亲手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门后,不是他熟悉的金钱、血腥和算计。
而是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风暴。一场足以将他三十五年构筑的所有坚硬,摧毁得片甲不留的风暴。
黑色SUV驶离,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痕。
残局易收拾。
心局,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