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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沈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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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很好。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我的墓碑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这是我死后的第七年,也是沈枭来看我的第三年。
他总是挑这样的晴天来。开那辆很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山路拐角,然后独自走上来。手里不拿花,只拎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第一年他来,是春天。
他站在我墓前很久,什么也没说。
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本精装的《夜航西飞》。
扉页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你说这本书的结尾很美。我看了,确实。”
字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页。
第二年秋天,他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是几十年前装水果糖的那种。
他蹲下身,打开盒子,里面是半块融化变形的水果硬糖,粘在一张泛黄的纸上。
他把盒子放在我墓碑前,低声说:
“糖化了。但甜还在。”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
那天他坐了很久。从午后坐到日头偏西。
山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也没动。
然后就是今天。
他走上来的脚步比去年慢了些,但背还是挺得很直。帆布包看着沉甸甸的。
这次,他什么也没带。
只是在墓碑前盘腿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又抽出一支看起来很旧的钢笔。
阳光落在他手上。我看见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糙,虎口有陈年的茧,还有几道淡去的疤。
这是一双挖过矿、握过铁锹、签过无数合同的手。
现在,这双手小心地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开始写字。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个小学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风吹过山坡,野草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
他就坐在这些声音里,静静地写。
写一会儿,停一会儿。抬头看看天,或者看看墓碑上我的名字。
然后又低头继续。
我飘在他身边,看那些字从笔尖流淌出来:
“今天基金批了第七批申请。有个女孩,父母都在矿难里没了,跟着奶奶过。她想学地质,说想知道地下到底藏着什么,能让这么多人活,也让这么多人死。”
“我把她申请转到特别项目了。全额资助,包括生活费。”
“老刘上个月走了。心梗。葬礼很简单,按他说的,埋在矿场后面的山坡上,能看见每天第一缕光照在矿车上。”
“我去了。站在最后面。没人认出我。”
“薄荷长得不好。可能土不行。改天换换土。”
“昨晚梦见你了。不是鬼魂的样子,是十八岁的样子,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在写日记。阳光很好,你头发上有一圈光。”
“没敢走近。就远远看着。”
“这样就好。”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慢慢凝聚,将落未落。
许久,他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写:
“糖还在盒子里。偶尔打开看看。”
“甜确实还在。”
“就是有时候觉得,这甜太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还得背着。”
“得背到背不动那天。”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他搁下笔,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帆布包重新挎上肩。
他看着我墓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老朋友。
最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告别,又像是说“下次再来”。
转身下山的时候,脚步很稳。
山风吹起他灰白的头发,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
我一直飘在他身后,跟着他走下山坡,走过那片槐树林,走到山路拐角。
他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回头望了一眼山坡。
目光穿过树林,穿过七年光阴,穿过生死界限,落在我站立的地方。
然后他坐进车里。引擎发动,声音低沉,渐渐远去。
我飘回墓碑前,看着他留下的脚印在青草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阳光还是很好。风也还是那阵风。
只是这山上,又多了一段寂静的时光,被他仔细地折叠好,收进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带走了。
我想,他明年还会来。
带着更白的头发,更沉的甜,和更安静的脚步。
而我会在这里等。
等那阵风,再次吹过山坡。
吹过我的名字。
吹过这未尽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