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拾书 ...

  •   “我拾起一本日记,却打开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沈枭

      沈枭把油门踩得很深,黑色SUV像一头挣脱牢笼的野兽,在湿滑的郊区公路上咆哮疾驰。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浪,直到后视镜里那片破败的平房和萦绕不散的香烛味彻底消失,被杂乱的城市边缘景象取代,他才缓缓松开力道。

      车厢里高级皮革混着雪茄的味道,是他熟悉且能完全掌控的气息。

      他烦躁地扯松领带,将领结拽到锁骨下方,按下车窗,让深秋凛冽的风灌进来,试图吹散心头那股黏腻又莫名的烦躁。

      “操,真他妈晦气。”

      他低声咒骂,不知在骂这阴雨天气,骂那场仓促葬礼,还是骂自己多管闲事。

      他沈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于助人”了?帮一个素未谋面、死了两个月的远房丫头处理身后事?传出去简直是笑话。

      音响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是他用来隔绝外界、宣泄精力的利器。但今天,喧嚣的鼓点和嘶吼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压不住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几行清秀字迹。

      “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它是不是也听不懂牛顿定律,所以选择了逃离?”

      “妈妈又哭了……如果我能考上最好的大学,赚很多很多钱,她是不是就不会哭了?”

      “逃离”。哭泣的母亲。赚很多钱。

      这几个词像带着倒钩的楔子,狠狠钉进他记忆深处某个封尘的角落。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拼了命想逃离矿渣堆和酒鬼父亲拳脚的少年;也曾在无数个夜里,听着母亲压抑的啜泣,把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发誓要出人头地;“赚很多很多钱”,更是他半生刀口舔血、与人搏杀的唯一信条。

      太像了。

      那种身处泥泞的无望,那种过早背负的沉重,那种孤注一掷将命运押在“出人头地”上的执拗。像在昏昧的镜中,瞥见了某个模糊又熟悉的、属于过去自己的影子。

      可那分明又是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一个会对着落叶感怀、把心事细细写在香喷喷纸页上的、敏感内向的小丫头片子。

      他们的世界本该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矫情。”

      他最终为这不受控的共鸣下了定论,用力关掉音响。寂静反而让那些字句更清晰地在他脑内盘旋。

      手机响起,是大刘。

      “老板,那箱东西……怎么处理?放仓库还是?”

      沈枭这才想起,那箱“遗物”还在后备箱。他本想随口说“找个仓库角落扔了”,话到嘴边却变了调:“先放我办公室。”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放办公室?

      让这些沾着“晦气”和“穷酸”的东西,玷污他运筹帷幄、决定千万生意的心脏地带?

      那间位于市中心顶层,能够俯瞰半个城市,冷硬奢华如同他本人名片的办公室?

      可一想到那本被他粗鲁丢回箱子的日记,想到那种对待方式,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好像……对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小辈,尤其是一个似乎……也没那么讨厌的小丫头,有点过于粗暴了。

      一种对“逝者”的轻微愧怍,混合着奇怪的好奇心与本能,驱使他做出了决定。

      “妈的。”

      他又骂了一句,算是默许了自己的荒谬。

      回到顶层办公室,窗外是阴雨下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沈枭扯掉领带扔在真皮沙发上,陷进宽大的老板椅,试图立刻投入堆积如山的文件。

      矿场下季度的安全生产计划、新的投标方案、需要打点的关系网,这些才是关乎他帝国兴衰的大事。

      可今天,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像一群躁动的飞虫,在他眼前乱晃,怎么也钻不进脑子。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墙角那个格格不入的纸箱。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个不起眼的闯入者,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磁场,不断干扰他的思绪。

      终于,在第三次看串同一行数据后,沈枭猛地将金笔拍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豁然起身,带着被莫名事物搅乱心绪的怒气,大步走到墙角,几乎是粗鲁地将纸箱拎起,重重放在光洁如镜的办公桌中央,像对待一个难缠的对手。

      他瞪着它。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出那本牛皮纸日记本。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考古的态度。

      封皮的磨损,书脊因反复翻阅形成的弧度,都在无声诉说主人的珍视。

      他像个侦探,试图从物理痕迹里拼凑更客观的形象,而非仅透过那些“矫情”的文字。

      他翻开,刻意跳过最初击中他的几页,带着挑剔的心态快速浏览。

      笔迹时而工整,时而飞扬,显是随心情变化。

      内容五花八门:对明星的花痴,考试失利的懊恼,同桌小动作的窃喜,未来的迷茫与憧憬——

      “十一月三日。大风降温。

      今天物理居然考了满分!张老师居然在班上点名表扬我了,虽然只是轻轻一句‘这次有进步’。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能飞起来!希望妈妈今天下班能买个小蛋糕庆祝一下,不行的话,我自己偷偷去小卖部买一根烤肠也行!嘻嘻。”

      沈枭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考个满分就能乐上天?

      一根烤肠就能当奖励?

      真是……简单得让人……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靠狠劲拿下矿口时,独自在矿渣堆喝光整瓶劣酒,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空虚和警惕。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小雪。

      街上好热闹,橱窗里都是圣诞树和彩灯。同学约我出去逛,我没去。更愿意待在房间里,开着小台灯,看《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他的世界虽然有可怕的伏地魔,但至少很精彩,有魔法、有朋友、有冒险。我的世界……好像只有永远做不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妈妈偶尔停下织毛衣时的叹息。要是我也能突然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就好了,哪怕是个哑炮也行啊。”

      霍格沃茨?哑炮?

      沈枭皱眉,这些词汇对他如同天书。

      但他能模糊感受到字里行间弥漫的孤独,和对外面世界的朦胧期盼。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平安夜,可能在漆黑矿洞里拖矿车,或为几十块钱和人打得头破血流,期盼的只是明天能吃饱、少挨打。期盼的内容天差地别,但内核那种对“另一种可能”的微弱渴望,竟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他开始跳着看,捕捉情绪碎片。

      她痴迷《小王子》,偷偷画数学老师的滑稽肖像,细心记录流浪猫生崽的喜悦并省下早餐喂养,也因父母争吵、母亲垂泪而躲被子里咬着枕头无声哭泣……

      这是一个如此具体、真实、饱满的生命。琐碎,平凡,却充满细腻的感知和未被磨平的棱角。像一颗含苞待放、缀着晨露的花蕾,却被一场毫无道理的狂风暴雨,仓促打落,碾入泥泞。

      他“啪”地合上日记本,声音在空旷办公室显得突兀。他向后靠进椅背,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窗外,华灯初上,勾勒出他商业帝国的冰冷轮廓。他能买下成千上万本这样的日记,能盖起比那平房豪华千万倍的楼宇,能雇几十个保姆伺候“母亲”。

      但他从未拥有,也再无法拥有那样一个心无旁骛怀揣微小梦想、为一句表扬和一根烤肠而真心雀跃的、简单纯粹的下午。那种鲜活的生命力,那种对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早在他多年的搏杀中磨损殆尽,变成了坚硬的铠甲和更深的不信任。

      一种复杂的、难以剖析的情绪在他胸腔翻涌。是惋惜?是某种程度的羡慕?还是……因窥见另一种人生轨迹而产生的微妙失落?

      他猛地坐直,像要驱散这软弱的情绪,按下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冷硬权威:“小李,给我查个人。宋羲臻。她父母、学校、社会关系、意外溺水的所有细节,我都要。”

      放下电话,他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兜,看着脚下这片他几乎能掌控一切的光怪陆离。

      他以为他拾起的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充满小女儿情调的日记。

      却不知道,在翻开扉页的那一刻,他已无意中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沉重之门。

      门后,没有矿坑的深邃,没有酒桌的喧嚣,没有合同的冰冷。

      那里有落叶的私语,有烤肠的烟火气,有霍格沃茨的幻想,有一个少女短暂生命中全部未被玷污的悲喜。

      和一个或许正静静悬浮于某处、透过这些墨迹、默默注视着他的、早已沉寂的灵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